新浪娱乐 戏剧

西路庐剧:统艺术遭受冲击的样本

新华社

关注

新华每日电讯记者李坤晟

六安乡下,村头广场,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前面简陋戏台上的庐剧表演,由衷地喝彩鼓掌……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这样热闹的场景,只能在照片和视频里才能寻到。

2012年12月5日,皖西演艺传媒集团公司演职人员乘坐的中巴车在下乡演出后的回程途中与一辆拉煤的大货车迎面相撞,事故造成7人死亡,16人受伤。事后,当地政府叫停了演艺团体送戏下乡的公益活动。

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门户网站上全国每天发生的各类交通事故新闻中不太起眼的一则。但对日渐式微的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庐剧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庐剧,起源于大别山民歌。起初因故事内容单一;唱腔多而杂;唱词多为望风采柳,东拉西扯;服装、道具不讲究;没有固定的编导和配曲;乐器过于简单等,也被称为“小倒戏”“倒七戏”。据目前的考据资料显示,庐剧最早记载于六安市霍山县与儿街镇找到的一部清朝嘉庆年间的《涂氏宗谱》中。昔日的“小倒戏”从霍山出发,经近三百年演变,穿越至今,形成了以合肥为中心的中路庐剧,以滁州、巢湖为中心的东路庐剧,以淮南为中心的北路庐剧,以及以六安为中心的西路庐剧四大分支。

在过去几十年,和其他传统艺术一样,庐剧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时代冲击。即使在2006年被评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传承发展之路也并不乐观。近日,本报记者走访了西路庐剧中心——六安,探寻了庐剧的前世今生。

第一大剧

上世纪50年代初,戏剧事业掀起了“剧种定名,剧团国办”的风潮。因主要流行地区属古庐州府管辖,1955年7月经安徽省人民政府批准,庐剧定名。

1953年,还在念小学的武克英赶了50里山路,到六安市参加业余文艺汇演,幸运地被当时的皖西倒七戏剧团看中。两年后,15岁的她进入了已经改名的皖西庐剧团,跟曾在解放前带着倒七戏班社走街串巷的老艺人刘正元学习庐剧表演。

《根在大别山——庐剧》一书作者管亚伟告诉记者,在文革前,在安徽四大剧种中(庐剧、徽剧、黄梅戏、泗州戏),论安徽省内覆盖及影响,无出庐剧之右者。“当时安徽境内几乎所有县市都有自己的庐剧团”。而如今在全国认知度最高的黄梅戏,“在安徽的影响力大概只有庐剧的十分之一。”

在政治挂帅的年代,进京汇演,能被最高领袖接见是演艺工作者最大的荣誉。1957年,安徽省庐剧团进京汇报演出是今天庐剧人开口必提的荣耀。

据坊间流传,原籍巢湖的爱国将领张治中看了来自家乡剧团的演出后,促成了安徽省庐剧团在中南海怀仁堂登台亮相。以丁玉兰为代表的主要演员受到了毛主席的亲切接见。

丁玉兰还为首都文艺界同行做了专场演出,梅兰芳看了她演的《借罗衣》后说:“小同志,你的跑驴舞蹈演得很好,我要向你学习。”

据管亚伟考证,“跑驴”原是西路庐剧的一个经典动作,“被丁玉兰学了去”。这个动作取自霍山乡下农民赶驴的场景,演员表演时两手向前伸直,手腕交叉,踮着脚尖,身体前后左右扭动,表示拉着缰绳前进。据传,黄梅戏大师严凤英也曾到六安学习这个动作的表演技巧。

在中路庐剧代表丁玉兰风光无限的时候,年轻十岁的武克英还在六安准备饰演庐剧版《红楼梦》的林黛玉。“一开始排的是京剧本子,后来排的是越剧被子。”那几年,皖西庐剧团带着《红楼梦》在江淮一带巡演,反响不错。在黄梅戏的老家安庆也获得了“队若长龙,一票难求”的佳绩。

而西路庐剧进京,则是1960年,与武克英同年进入皖西庐剧团的汪鸿云主演的《程红梅》参加文化部举办的“全国现代戏观摩演出”。《程红梅》是进京演出的第一部庐剧现代戏。该剧以大别山区土地革命斗争为题材,塑造了女英雄程红梅的传奇故事。而六安作为大别山革命老区,革命题材创作逐渐成为西路庐剧的特色。

难学难唱

文革结束,皖西庐剧团开始重排老戏。1980年,庐剧《红楼梦》再次登上六安舞台。武克英已年近四十。尽管越剧电影《红楼梦》早已风靡大街小巷。但皖西庐剧团也连演40多场,座无虚席。

而1982年,武克英主演的革命题材庐剧《妈妈》被文化部邀请进京为9月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作专场演出。或许是皖西庐剧团在二十世纪最后的辉煌。

此后,随着时代的发展,电视的普及,流行文化侵蚀,庐剧走上了下坡路。按照青年庐剧演员冯晓微的说法,现在问六安的地方戏是什么。“100个年轻人估计有1个能说出来是庐剧。”

事实上,1998年,冯晓微考取艺校的皖西庐剧团委培生的时候,一头雾水的她也是临时学了一段黄梅戏的《女驸马》匆匆赴考。

今年初,已是皖西演艺传媒集团(皖西庐剧团于2010年改制为皖西演艺传媒集团公司)当家花旦的冯晓微主演的现代庐剧《杜鹃啼血》获得了“安徽省第十二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得奖之后,她请了几个同龄朋友看演出,“以前他们都没看过。”

与庐剧急速跌落不同,黄梅戏在时代的冲击下却兴旺得多,如今与京剧、越剧、评剧、豫剧,并称为中国五大剧种。

皖西演艺传媒集团董事长陈席认为,庐剧没有较早地与现代媒介技术相结合是惨淡的根源。“一部电影《天仙配》,让全国人民知道了严凤英、王少舫。”

武克英的《妈妈》在最火的时候,也曾获得过八一制片厂的青睐。但对方表示,只看中剧本故事,却不同意拍一部庐剧戏曲片,最终作罢。

但管亚伟认为,如今庐剧传唱度不如黄梅戏的根本原因,是庐剧本身“难学难唱”。

“庐剧的特色则是讲究真假声转换和小嗓子的应用。在民国时期,曾有庐剧艺人能一句真声,一句假声,在短时间内连续转换十几次。这非常难学。黄梅戏却介于戏曲与歌曲,普通人也能哼上一两首。而且庐剧专戏专调,每一出的调都不一样。”

在2008年被评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的武克英也赞同管亚伟的观点。她说,这正是庐剧值得保护的地方。

年轻人

冯晓微告诉记者,乡亲们对送戏下乡反响热烈,但广场上的观众大多是留守老人。

喜欢庐剧的年轻人凤毛麟角,1984年出生的管亚伟就是其中之一。这位未满三十的年轻人或许是六安乃至安徽对庐剧研究最深的人。

坐在记者跟前,他能从大别山民歌、端公戏、嗨子戏以及鄂西花鼓讲解庐剧的缘起与流变,对传统庐剧《金镯玉环记》《白灯记》《秦雪梅》《河神》如数家珍。当记者说起,寒腔是庐剧特色。他会严肃地纠正,“寒腔是中路和东路的特色,但后来武克英的《妈妈》运用了这个技巧。”

“我喜欢庐剧源于童年时,在故乡三河古镇三县桥边有一位庐剧迷整天放庐剧磁带《小辞店》,听得久了,这些旋律在耳边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管亚伟的父亲曾经也是一名庐剧演员。中学时代的管亚伟偷偷地从父亲那掏了几盘庐剧磁带,越听越是入迷。2004年,管亚伟在《皖西日报》上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小戏剧大发展》。从此,走上了研究庐剧的道路。

近十年的时间,管亚伟深入大别山100多次,收集民歌1万多首……很多庐剧老艺人被管亚伟打动,在人生的最后时光,敲起了经年未动的锣鼓,唱起了多年未闻的“小戏”。

管亚伟自己最得意的是两件收藏:一件是民国时期庐剧《十送》的录音资料。“黄梅戏《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十八里相送》特别有名。但在庐剧里,这个叫《十送》,讲的是他们先后相送了十个地方。唱腔完全不一样。现在已经失传了。”

另外一件是100多部民国时期庐剧传统剧目。那是管亚伟一部部从大山里求来的。在录制了几十盒磁带,记下了近百本笔记后,管亚伟终于完成了《根在大别山——庐剧》这本专著。管亚伟期望有一天自己能开一家庐剧博物馆,把庐剧传承下去。

传承?发展?

管亚伟在传承庐剧,陈席认为自己也在传承庐剧。

2010年,皖西庐剧团改制为皖西演艺传媒集团公司,陈席出任董事长。他上任时,市里领导给他八字方针——传承庐剧,发展综艺。“领导交代,庐剧绝对不能从你手上断掉。”

对陈席来说,领导虽然让自己传承庐剧,但也说了要做合格的市场主体。让手下一百多号人吃上饭才是自己最大的难题。庐剧的观众群日益萎缩的事实,让他意识到不可能靠庐剧养活这班人。“在北京上海的小剧场里或许还有可能,但在六安绝对不可能。”

“在传承上,庐剧是我们工作的百分之百;在商演方面,庐剧的比重百分之十都不到。”记者发现,陈席的名片背后印着“文化传播、演艺策划、艺术培训、营销推广、庆典礼仪、演出经纪、影视摄像、VI制作、灯光、音响租赁”等各种业务。

《杜鹃啼血》在安徽省的获奖,无疑是皖西庐剧团改制后,在庐剧传承方面的一项重大成果。但管亚伟认为,这并不算真正的传承。“加了一点越剧,兑了一点梆子戏,只是在几个小段用了庐剧的调,早已不是真正的庐剧。应先完整继承,然后才能谈发展创新。”重视传统的年轻人还是喜欢数百年的老调。

《杜鹃啼血》导演赵士鼎不赞同这样的观点。这位来自宿州的梆子戏导演说,“庐剧的唱腔在发展。我的任务就是要把现代的,观众喜闻乐见的,新潮的,揉进新排的剧目中去。继承是必需的。必须在庐剧的基础上进行继承。”

出身媒体的陈席也认为,庐剧必须因时而变,“先把观众请进剧场,才能谈保护。”

尽管拥有100多部传统庐剧的曲调、剧本和锣鼓经,管亚伟并不愿意和演艺集团合作。“既然老艺人把东西交给我,我就要保留下来,传承下去,每个本子都沉甸甸的,因为承载着责任和信任。”管亚伟说,“集团是要立项赚钱的。人家无偿给我,我不能拿着这个去卖钱。”

他很欣赏东路庐剧有演员和爱好者自费出碟,把原汁原味的东路庐剧保存下来。但他承认,在六安,很难找到人来唱这最正宗的庐剧。

因为新单位的名字已没有“庐剧”的痕迹,年逾古稀的武克英至今耿耿。“一辈子从事的事业,家就没了。剧团是有问题,大形势也是如此。但既然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为什么就容不下。把它留下来,对地区有什么不好?”

武克英怀念自己年轻的时候,她刚生了孩子,带了个保姆,抱着孩子,跟着剧团就下乡演出。“我们搞个大围子,搭了几张桌子,点着汽油灯演出。老乡们看戏拿鸡蛋换票。晚上大家一起打地铺。”

“那时候,吃再多苦也吃得。因为知道自己是党的文艺工作者,自己是在为人民服务。”

2012年,她和一帮庐剧团的老朋友们发起了皖西庐剧艺术研究协会,会员已有110多人。她常常带着他们排练,在市文联联欢会上演出。她希望能带些徒弟,但协会里最年轻的会员也有四十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