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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周刊:舍弃京味儿,就不是《四世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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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四世同堂》亮相央视,伴随着战火纷飞的画面,观众耳边响起的还是那 “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只是这一次,演绎小羊圈胡同里悲欢离合的变成了黄磊蒋勤勤赵宝刚元秋等人,导演则是执导过《像雾像雨又像风》《浮华背后》《别了,温哥华》《家》等片的汪俊。而这一次,这部改编自老舍经典名著的电视剧,也引发了激烈的争议。

24年前,电视剧《四世同堂》播出,深入人心,骆玉笙老人的一曲《重整河山待后生》唱得人人热血沸腾。这部根据老舍先生原著改编的同名作品,以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后,沦陷的北京城为背景,讲述了小羊圈胡同的几户居民,一夜之间被卷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民族战争。

侵华日军的铁蹄,践踏着古老的北京城。这些普通的中国人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他们或抗争、或出卖、或苟且偷生、或认贼作父。有人被屠杀,有人被逼疯,原本宽裕的祁家四世同堂,一向是祁老爷子的荣耀,然而接踵而来的却是家破人亡。家事、国事、天下事,都凝聚在这一条小小的胡同。

现代式解读?

汪俊之前拍了不少海岩剧,有人叫他“偶像剧”导演。2007年初,新版《四世同堂》的出品方华夏视听传媒找到他时,他正在崇州外景地赶拍电视剧《家》。

《家》根据巴金的“激流三部曲”改编,汪俊小时候看过孙道临主演的那部同名改编电影。里面的大哥觉新,让他觉得窝囊、憋屈。几十年后,在新版里,他刻意让黄磊扮演的觉新,有了反抗举动——最后两集,支持弟弟觉慧走。“反抗”的觉新,或许代表汪俊对名著翻拍的一种态度——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感受与解读角度。

然而,正是拍摄《家》时剧情造成的压抑感,让汪俊起初对题材同样“沉重”的《四世同堂》很犹豫。老舍和《四世同堂》在中国文学史上的高度,以及老版电视剧的深入人心,也让他迟疑。“观众一开始就会以更严苛的要求审视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旦摔下来,会更惨。”

顾虑很多,但几个月后汪俊还是接下了《四世同堂》。是编剧张挺描绘的那副“汉奸群像”让他最终找到了感觉,体会出新的味道来。比如,张挺在“人物小传”里这样描绘“汉奸胚子”冠晓荷:书读过一点点,美食懂一点点,皮黄懂一点点,大鼓还会唱两句。至于良心,有一点点坏;对朋友,有一点点不忠;对女人,有一点点不纯情。什么都离至正至大缺一点点。这一点点,既是自私,也是油滑。想想看,这种人到今天还没死绝,而且越来越受欢迎。

还有最后沦为日伪特务的小姑娘招弟,样子也很生动:贪图舒服,不求思考。青春美貌是她最大的筹码。对她而言,没有化妆品和漂亮衣服,那生活还不如死掉。这样的姑娘,换成现在的说法,就是典型的物质女孩。

看了这些,汪俊想明白了:85版《四世同堂》经典,但不是标杆,新版想导出新意,就要挖掘原著中的当代意识,让现代人产生思想共鸣。“今天你在人群中寻找那些愚昧、自私、趋炎附势的人,多得很。是什么样的土壤产生那样的汉奸,产生这样畸形的人格?我们难道不该反思传统文化中的劣根性吗?”汪俊说,真正开拍后,他们经常停下来感叹:“老舍真绝了。人性把握得这么准。他骂得过瘾,我们也拍得过瘾。他就像个寓言家,远远地,含笑看着你。”

这一次,黄磊扮演的祁家老大祁瑞宣,和《家》中的觉新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同样内敛谦和,遇事爱权衡。但汪俊觉得,瑞宣要更练达、更成熟,反抗的行动力自然比觉新“支持弟弟出走”更强烈。因此,和原著相比,剧本中调整最明显的人物,就是瑞宣。

老舍书中,瑞宣思想是爱国的,但总处于痛苦的抉择、挣扎中,抗日的行动很少。但在新版中,加入了他的抗日行为。他利用在英国领事馆工作之便,印传单,告诉北平百姓真相:日本人打了败仗,却封锁消息。“当时老舍之子舒乙看到剧本后,认为瑞宣太高大了。” 汪俊说,“但我们觉得,印传单,是知识分子力所能及的事。是人物性格合理的延伸。”

舍弃“京味儿”,就谈不上老舍

老舍生前最爱使用的自我称呼是“写家”。因此很多人,把他称作北京的头号“写家”。老舍祖上是东北白山黑水之间的满族人,17世纪,家族的先人像许多满人那样被编入八旗,来到中原。因为没有材料证实他的前辈有“扫南荡北”的经历,人们只能想象这家人在北京这座帝都,一直驻守了十几代。按老舍自己话讲:“我所爱的北平,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黏合的一段历史。”

正是源自对北京的爱,老舍作品中从里到外满是“京味儿”,一字一句都透着老北京人的作派:讲究体面优雅、闲适洒脱、幽默豁达、从容不迫。然而,正是这个“京味儿”却成了新版《四世同堂》遭人质疑的一个因素。更有报道说,汪俊有意舍弃了老北京的味儿。

这让汪俊觉得冤。“ 舍弃‘京味儿’,就谈不上老舍了。” 拍摄时,老版会用1集的长度,表现战争前和平的北平城,表现庙会。汪俊的思路是——让观众一开始就进入剧情本身。“其实我们也有庙会、杂耍、耍大刀、烙五毒饼这些情节。只是让它们融进了故事里。”

比如所有五毒饼的制作细节、地道的“模样”,剧组都是查过资料、请教过民俗专家的。“包括片中出现的灶君画、小演员的虎头帽、木马玩具,甚至馒头的颜色,我们都下了工夫研究。胡同里远远传来的叫卖声,也是我们从老资料中截取出来的。”

新版中,汪俊邀请京剧演员于魁智翻唱了老版主题歌《重整河山待后生》。在他的脑子里,经常会有这样的画面:路过某条胡同,听见京剧一起,抬头看到的就是一家“四世同堂”。

汪俊也琢磨,观众觉得味道淡,可能是后期配音出了问题。“大家印象中的老北京,一开口多是‘嘿’、‘干嘛呢’这样的话,还要拖着长音。配音时,语速确实比较快,一定程度上,对这个戏也有影响。”

配音时,只有北京人黄磊、赵宝刚是自己的声音,结果出现了不少演员嘴形和声音对不上的尴尬局面。选角时,汪俊本想所有演员都找北京籍。“但像老版那样地道的阵容,现在去哪儿找?”首先定下的是黄磊,“他本身的书卷气适合瑞宣”。

至于被老版拥簇者们称作“好嫂子、好媳妇”的韵梅一角,制片方找来了蒋勤勤。汪俊开始觉得不合适,这个“川妹子”偏漂亮了。而且第一次看她照片,刚生过孩子的她明显“发了福”,不像 “吃糠咽菜”的小媳妇。汪俊开始物色其他人。

后来蒋勤勤自己过来试装,瘦得好像变了个人。“蒋勤勤每次吃饭都坐我旁边,我眼见她,一口不敢多吃。”所以,每当有人说,新版“不够用心”时,汪俊是不认的。他记得有场韵梅挖墙救夫的戏,拍了整整一天。他让蒋勤勤一遍遍揣摩歇斯底里的崩溃感。汪俊不记得这场戏拍了多少遍。只是蒋勤勤的手,一点点,抠得全是血。尽管如此,播出时,还是有很多观众觉得在新版韵梅身上,那种旧式媳妇的婉约顺从,不够到位。

汪俊印象深的,还有活埋汉奸冠晓荷的那场。土、沙子,全要往“冠晓荷”赵宝刚身上扔,他还要张着大嘴喊救命。开始想过用红糖,坑里的赵宝刚可能好受些。但感觉不对,还是得“真材实料”。推土机挖了个万人坑,赵宝刚就被扔了下去。这场戏拍了一下午,但效果一直不好。汪俊有点不忍心了。赵宝刚却头一次越了权:“没达到,不舒服。重来。”

当年,赵宝刚就是凭借85版《四世同堂》中“祁家老二”一角出的名。之后再没做演员,走上了导演路。这次出镜,就像临时救场。“冠晓荷的演员找了两个月,一直没着落。演员都会有心理障碍。怕演不过。” 赵宝刚是在开拍10天后进的组,没事他就爱坐镜子前面琢磨。有天,他用牙签蘸胶水把双眼皮贴成了单眼皮。一双丹凤眼,让他找到了冠晓荷的感觉。可没三天,眼睛过了敏。赵宝刚就改成画红眼线。“他自己设计的,表现冠晓荷贪婪无度,想做官想红了眼。”

除了冠晓荷,剧中大赤包的演员也难找。85版,火了这对“汉奸夫妻”,让他们在人们心中烙了印,扎了根。汪俊找了不少“老戏骨”,但没人愿意接。后来找到了元秋。这位《功夫》中的“包租婆”,身上那种混不吝、很霸气的劲儿,汪俊觉得,和大赤包像。“演员总是和角色有类似的性格因素在。我们就把这一点放大。”

元秋是香港人,但学过京剧。按汪俊说法,还是有底子的。决定用她后,汪俊把老版《四世同堂》寄过去,让她从头到尾看,所有大赤包的戏,都要分析。和其他演员比,元秋不仅得通读原著,还要特别找人,给她讲民俗,讲北京胡同里的家长里短。“元秋总体完成不错,其实超出了我的预料。”

不过,找个香港人演绎老北京,总是变了味道。尤其有李婉芬版在前,很多人不由得感叹,元秋的表演“离生活太远”,少了泼辣的胡同女人身上的那股神韵和气场。当然,这也不是朝夕间,就能练成的。当年,李婉芬的功力全靠在人艺的话剧舞台上,“千锤百炼”研究了一辈子。最后才能把一个有点文化,却又藐视文化的北京女人,演得立体逼真。老舍笔下的大赤包,不是街头悍妇这么简单。

名著像个空筐

新版《四世同堂》开拍前,为了了解更多老舍当年创作的背景,剧组曾拜访老舍的女儿舒济。她很详细地描述,小羊圈就是现在离护国寺不远的小杨家胡同。老舍就出生在那里。其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如他自述:“我还不到两岁,父亲即去世,母亲没有乳,只给我打一点面糊吃,父亲不在了,家里更穷了,天天吃棒子面与咸菜。”

汪俊后来去了小羊家胡同,但早已物是人非。倒是当年的“丹柿小院”,今日的老舍纪念馆,依然能让人感受到老舍的魂还在。“站在院子里,你恍惚看到那个热爱生命、充满生活情趣的老人——他爱猫爱养鱼,栽花种树、打拳、搞收藏、玩字画样样精通。”老舍在这个小院生活了16年,写下了《龙须沟》、《茶馆》、《方珍珠》、《正红旗下》等24部作品。而他书桌上的台历,却永远停留在了1966年8月24日,他投湖自尽的那一天。

但《四世同堂》,却不是在“丹柿小院”完成的。1937年“卢沟桥事变”之后,老舍抛妻别子,只身奔赴武汉,担负起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领导责任。他的夫人胡青在日寇铁蹄下苦苦挣扎了6年,于1943年9月逃出北平,独自带着3个幼小的孩子,50多天辗转5个省,于11月间奇迹般地出现在老舍的住地。

此后一段时间,胡青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亡国奴生活的屈辱与痛苦。每当这个时候,老舍总是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夫人讲述。终于有一天,他说话了。他说感谢她,给他“带来了”一部长篇小说。

汪俊记得,老舍家人对老版《四世同堂》特别推崇,生怕他们这次会拍得远离老舍的精髓。“我们做了很多案头准备,不光是带着剧组参观老舍故居,学习小说背景,卢沟桥的抗日战争纪念馆也去了,所有关于那个时代的背景资料,都在尽量地搜集。”

开始时,舒乙对重拍《四世同堂》有过质疑——老版那么经典,何必再拍。汪俊说,没想过去比较,也没想过再次成为经典。他的想法很单纯,就是因为对老舍有很深的认同感。“名著就像空筐一样,不同时代,可以往里面投不同的东西。越经典的,容量也就越大。就像国外一直都在翻拍莎士比亚。”

“我们90%的情节都能在老舍书中找到出处。”但仍有观众觉得,新版《四世同堂》做得不够“忠”。对于这点汪俊倒也坦然,“翻拍,就是个见仁见智的事。我没什么奢望。但如果,我的作品可以让人们看过后,尤其是80后、90后们,有种翻看老舍原著的冲动,我倒也满足了。”

虽是见仁见智,但老舍研究界某位专家提出的看法,也是给所有的影视工作者提个醒:仅有崇敬之心,去改编大师作品,还远远不够。“就像《四世同堂》这部民族屈辱史、文化殷鉴录,演绎时不能仅抓幽默、喜感、热闹,这些简单皮毛。就如同,京味儿也不是抛几句京腔就能出来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要吃透原著的精髓。

那些《四世同堂》的往事

新版《四世同堂》播出,激起的,却是很多人对于老版电视的怀念

1985年,导演林汝为把老舍先生的小说《四世同堂》第一次搬上荧屏,反响空前。该剧是新中国第一部长篇电视剧。小羊圈胡同里各色人等的荣辱浮沉、生死存亡,牵动着每个观众的心。

当年筹拍《四世同堂》,林汝为请来了活跃在话剧、京剧舞台上的邵华、李婉芬、周国治、郑邦玉、李维康等人。1985年《四世同堂》播出后,剧组受到了中央领导接见。而今,他们中的有些人——祁老爷子的扮演者邵华、大赤包的扮演者李婉芬、冠晓荷的扮演者周国治等人,却已故去。

24年过去,新版《四世同堂》亮相央视。激起的,却是更多人对老版电视的怀念。

100%的真诚

《四世同堂》的故事背景,从1937年开始,到1945年结束。对于那段历史,林汝为导演算是过来人。日本占领北京后,她和哥哥到郊外玩。看到铁丝网把整个清华大学校园围住。上面有木牌子,写着“对进入者,格杀勿论”。格杀勿论这个词,她就是从那时知道的。

由于生活在这里,林汝为对老北京很熟悉。“北京人讲究文明。穷也要文明。出去见人,褂子不光要洗干净,还要捶平整,见人让路。头发也得一丝不乱,就像《四世同堂》里的马老寡妇,这是待人的基本礼数。”

礼数,是林汝为提到老北京时最常说的词。而且,也是她最终选择京剧演员李维康,扮演片中好媳妇韵梅的原因。“她上有两层公婆,下有小叔子、孩子,还有丈夫,都要做到孝顺好、爱护到。要勤快,能干家里所有事。”

为韵梅这个角色,林汝为试过不少相貌合适的演员。但年轻演员对生活在基层的老百姓,基本情况不大了解。“30年代的礼节作派,一时间,教不了她们。”于是,她想到了京剧演员。早年时,林汝为拍过戏曲电影《长坂坡》,三位来自梨园的主演俞大陆、袁世海、刘秀荣让她体会到京剧界的规矩“大得很”。“师哥师姐在场,小辈是不能坐的。怎么站,怎么说话,都有讲究。京剧界请一位,礼节不用教,自然会流露出来。”

于是,林汝为托人找到了中国京剧院演员李维康。“她第一次到我家时,刚从欧洲演出回来,剪了个分头。”这让林汝为有点含糊,是老舍笔下的人物吗?那一次,也是李维康第一次和祁老爷子的扮演者邵华见面。“见了爷爷,她不敢坐。说多少遍就是不敢。”林汝为一定要她坐,李维康才侧着身,轻轻倚在沙发扶手上。“就这一下,我就比较放心了。经过试戏,她也十分好。”

《四世同堂》第一集,有一场戏,是全家坐在一起吃饭。这也是剧中,四辈10个人,唯一一次全部出现在一个场合。林汝为说:“这是小说没有的情节。我们请示了老舍夫人,总要有一次集体亮相。夫人特意安排了饭桌上的座次。只有小重孙能和老太爷并排。其他人,都要按长幼依次坐好。至于韵梅,是不能上桌的。这些当年的礼数规矩,一定得遵守。”老舍夫人对片中服装,也有过建议。“旗袍开禊,要在膝盖下开一尺。这才符合当时那个年代。”

在林汝为看来,做艺术片,就得下真功夫。“衣服什么地方会破,什么地方该打补丁,各行各业都不同,不能胡来。用什么颜色、衣料、样式,符合人物所处时代、人物性格、与其他人物关系,都要认真做好。”

老舍原著中的祁家小院,是有棵枣树的。搭景时,美工组工作人员却搬了棵杨树来。导演组认为,“枣树是北方人个性的表现。到处是疙瘩,所有的枝子都棱棱角角的。杨树的线条却是圆的,柔和的。”因为买不到枣树,剧组后来愣是花50块钱,买了棵死的,栽上了。“这有利于拍摄效果。”

拍戏时,林汝为不仅要求“细”,还要求“巧”。比如,京剧演员李维康初上荧屏,开始时,总觉得说不出词来。林汝为递给她一把芹菜。一边择菜,一边对词。手一解放,李维康马上进了状态。“大家仔细看会发现,韵梅所有镜头,手里都在忙活着做事。”

《四世同堂》里,扮演李维康女儿小妞妞的演员米乐,其实是个男孩。演女孩,他就得穿死裆裤。林汝为记得,有天中午,大家正吃饭。只有妞妞夹着俩腿来回扭。结果是,小米乐屎全拉裤子里了。

李维康一看,饭盒一放,跑过来。“和孩子她爹,演员郑邦玉,把米乐抱离休息室,带到暖和的摄影棚。又擦又洗。那疼孩子的眼神,都是真的。”裤子是戏装,下午拍戏还要穿。“夫妻俩”忙完了孩子,还得洗裤子。当时是12月,他俩又找还热乎的照明灯,把裤子烤干。“俩人干得特别自然。忙完了,回来接着吃。”

妞妞儿要死,韵梅给她找衣服的那场戏,开拍前林汝为告诉正在化妆的李维康要加上几句内心独白,刚念到:“妞儿,你别走,你走了,妈老了,谁是妈的贴心人哪。”李维康就说:“林导,您别念,您给我写个条吧。”林汝为直接把纸条给了她。她怕激动一直撑着,直到实拍才打开看。“效果特别好,一条就过了。她真是从心里,当成自己的孩子。拍的时候,浑身都在抖。”

每个人都有故事

林汝为说,《四世同堂》剧组,每个演员都有大段故事可讲。就说赵宝刚,他当时还是个业余文艺青年,本职是首钢工人。林汝为为了剧中祁家老二瑞丰这个角色,找了几十个演员。“一拍试装照,全叼着烟卷,怎么坏怎么来。”林汝为觉得不对。“祁家老二不是坏胚子。他也想这个家好、自己好。只是这好,不是做人的好。而是吃好、喝好、享受好。所以,按结果来表演过程的办法不成。”

有天,剧中牛教授的扮演者,向林汝为推荐了赵宝刚。林汝为不光自己看,3个摄影师也要轮流考察这个人。有看身材,有看做派。林汝为觉得外型挺合适,瘦瘦的,模样清秀。她问赵宝刚:“觉得你能演吗?”赵宝刚说:“我什么都能演。”

一句“都能演”,林汝为让赵宝刚念剧本、研究人物一个月。“过几天,挑几段老二的戏,你演演看。”之后一段时间,赵宝刚经常找助理导演:“林导到底要考哪段?”得到的回答从没变:“从头到尾,你全得仔细琢磨。”

一个月后,赵宝刚进了组。和其他人一起,给自己的角色写小传。林汝为记得,“每个演员身上,都有一叠卡片,写人物分析。”之后,林汝为让赵宝刚减肥。赵宝刚那时不过110斤。就是因为瘦,之前他才有就机会参演科教片《我得了肺结核》。但老舍小说里形容老二,是小干瘪脸。赵宝刚为此,减到了102斤。“但他个子高,为了贴近人物,演戏时,不仅穿平底鞋,还得弯着身。”

《四世同堂》剧组,祁老爷子的扮演者邵华,就像老师一样,要管着赵宝刚的戏。林汝为第一次看邵华表演,是在电影《南征北战》里。“演得特好”。林汝为就觉得,祁老爷子非他莫属。可让她唯一担心的,是邵华的口音。“很多观众都没发现,老爷子其实是上海人。他当时保证,学北京话。”

《四世同堂》剧组,邵华是出了名的认真。“所以化妆对他的意见最大。”林汝为回忆,每次给邵华贴了山羊胡,化妆都告诉他,说话动作要小。可老爷子总是一手拿着原著,一手举着剧本,和导演讨论。没多久,胡子就松了。

不过有时,邵华也很配合化妆师。贴上老人斑,怕一动嘴,掉下来,他干脆不吃饭。“老爷子不让我吃饭,也是常有的事。”林汝为记得,在儿子天佑死后,她给祁老爷子安排一场站在院里对天发问的独白戏。开始邵华想不通,为什么不是晕倒,不是找日本人拼命?他拿着原著问林汝为:“老舍没写,你为什么这么改?”

“我就问他,您读过屈原的《天问》吗?这感觉不是一样嘛。不是你的《天问》吗?”林汝为一说,邵华马上明白了。拍的时候,一条就过。“这些演员都是学者。他们演戏,靠的是平时的观察、思考和积累。”

《四世同堂》拍摄完成一年,邵华去世了。“当时拍戏时,他就有严重的哮喘。完全是药顶着。”可林汝为记得,每当第二天要拍老爷子激动的戏时,他就偏不吃药。就是要喘,让情绪爆发出来。“有场戏,是瑞宣被放出来。他一进门,看见爷爷跪在地上,给祖宗跪着。那天,邵老就是没吃药。李维康和婆婆站在旁边看傻了,忘记接戏。老艺术家那是在用生命演戏!”

让林汝为心里敬重的,何止这些。扮演白巡长的黄少泉,是青艺的话剧演员。开拍头一晚,剧院领导跑到景地,告诉他:“你妻子今天去世了。”“之前一个月,我们一直培训。他怕给大家添麻烦,瞒着。” 黄少泉被剧院领导接回家前,对林汝为说的是“抱歉”。

林汝为连夜修改拍摄计划。“一个礼拜,不沾白巡长的戏。”可第二天晚上,黄少泉就回来了。“他说老伴上午就火化了。”林汝为心里不安,“这几天,你就歇歇,帮忙看看戏。” 黄少泉说了句:“不用,我们在青艺,遇见什么事,都得上台。”

完成的戏,未了的情

很多观众觉得,老版《四世同堂》中大赤包这个角色,就是为李婉芬量身定做的。“其实我在写剧本时,就觉得只有她能演。”林汝为当年看人艺的话剧《骆驼祥子》,觉得虎妞李婉芬“气势压人”。“还听过她的一次朗诵,念的也是《骆驼祥子》。她理解老舍是非常深的。”

《四世同堂》开拍后,有一场戏是冠晓荷姨太太尤桐芳和大赤包打架。李婉芬的架势,“桐芳”招架不了。第一天,没拍成。第二天,林汝为特意找了一大杯高度西凤酒给“桐芳”壮胆。“我告诉她,一点点喝,一直喝到拍摄地八一厂。”这场戏并没有写好的台词,全靠演员临时发挥。“李婉芬的词,她根本(桐芳)接不上。最后拍时还是急了眼,成了肢体接触。”

2007年,北京电视台做过一期节目——《四世同堂》再聚首。当时,李婉芬已经去世多年。而冠晓荷的扮演者,周国治也刚刚离世。节目中,所有演员都在怀念他们。尤其是扮演 “女儿”招弟的叶蓁楠,说起他们,更是难过。

《四世同堂》后,叶蓁楠去了大连,改行做了主持人。1994年,获得了全国主持人“金话筒”奖。她回忆说,去中央台参加颁奖晚会时,导演要求获奖的主持人每人出一个节目。这把她难为坏了,离开北京那么多年,文艺圈里的朋友关系都淡了。“这时我想到了李婉芬老师。中央台的导演认为不可能,那么大的腕儿,陪你玩儿?” 叶蓁楠不信。“他们不明白,那是怎样一段情。”

叶蓁楠来到史家胡同的人艺宿舍,李婉芬一见她,高兴地大叫:“哎呦,我这闺女来看我喽!” 叶蓁楠说明来意后,李婉芬说:“没问题”。马上给周国治打电话:“小荷,咱们闺女出息了,得了‘金话筒’奖。中央台让孩子演个节目,咱俩陪孩子演个《四世同堂》片段吧,就帮孩子一个忙。”

颁奖礼上,叶蓁楠演的是招弟唱《红鸾喜》那段。两位“父母”完全是配角。“他们是真把我当了孩子。”“再聚首”那天,叶蓁楠特意穿了黑衣黑裤。

除了邵华、李婉芬、周国治三位演员,《四世同堂》中另外一位重要人物,主题歌《重整河山待后生》的演唱者骆玉笙老人,也已经故去了。当年,《四世同堂》拍完后,林汝为把主题歌歌词也写好了,可让谁来唱,大家一下子犯了难。

林汝为之前看过长春电影制片厂摄制的《剑阁闻铃》,“感觉那个好呀,骆玉笙演唱皇帝、贵妃的真爱,那气势与深度是惊人的。”当剧组最终找到骆老时,她很诧异:“现在都时兴找歌星唱,找我老太太干吗?”

到北京后,骆玉笙提出先看看电视剧的样片,看完她非常激动,当即试唱了一遍,当唱到第三句时,一旁的赵宝刚躲出去哭了。第二天早晨正式录音,《四世同堂》剧组差不多所有的演职员都跑去听。此前10个多月的拍摄,大家的情绪早已蓄得满满的,听到骆玉笙用她特有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唱出来,落泪的,不只赵宝刚一人。

演唱《重整河山待后生》时,骆玉笙已经70多岁,可这段唱词的每个字、每句话、每个韵,她都仔细推敲过,她会跟作曲商量,“这一句有点儿靠近梆子,这一句又靠近昆曲了,这两句才是典型的京韵大鼓味儿。这一句这么甩腔是不是更好一点儿?” 林汝为感慨:“这是对艺术的何种执著!”

当年,在《四世同堂》再聚首的录制现场,林汝为想把几位离世者的照片放大,摆在其他演员身边。“我们想和他们重新坐坐。”最后,照片还是挂在了他们后面。或许,一部戏成就的一段情,如今,很难有人真正能懂了。本刊记者/罗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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