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大家周岭王蒙等把脉新《红楼梦》(图)(2)
云南信息报
邓婕饰演的87版王熙凤
新版王熙凤
新版电视剧《红楼梦》挤牙膏一般缓慢而持久地发布一批又一批造型图,成功地在网络上引起一波又一波骂潮,矛头直指导演李少红与美术指导叶锦添。而且,越骂越热。到底网友的恶评是否有理?新版《红楼梦》的人物造型及其背后的宣传手法是否得当?记者请来周岭、吴宝玲、王蒙这三大专家从红学研究、影视造型、87版对比、改编经典等多方面集体问诊。
本来我们担心专家的言论是否偏于学术,但自87版《红楼梦》至今,“红学热”愈演愈烈,周汝昌的书,刘心武的讲坛……追捧者众。提及红楼,很多中国人都能议论两句。87版红楼编剧之一周岭说,“因为《红楼梦》是全体国人的《红楼梦》,不是谁出钱谁拍就是谁的。”专家们更表示,网友对新版红楼的批评多出于对《红楼梦》的挚爱,不乏真知灼见。
所以,我们深信专家们讲的你一定能懂。“铜钱头”到底有理没理?“糟蹋经典”到底有没有人来管?听过他们的意见之后,或许你也会有自己的答案。
周岭:《红楼梦》不能容忍“粗暴的手”
周岭:红学家、1987年版电视剧《红楼梦》编剧之一、新版《红楼梦》剧组顾问。二十四年前,他给87版的演职员讲课,二十四年后的今天,又给新版《红楼梦》剧组讲课,“但现在没有一位主创人员露过一面。”
问诊造型 新版红楼错在哪里
【服装问题】 硬要另起炉灶,等于站在巨人边上
从服装到面料到款式,比如有“织金”,和织锦还不同。织金有缕金有扁金,王熙凤穿的那个“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缕金”就是真金线,这在那时是很贵重的。拍戏用不起,那你要仿织金,怎么仿啊?到南京云锦研究所去看啊。
87版那时钱太少了,仿都仿不起。现在这么好的条件,想超过87版太容易了。本来我对新版的服装设计是寄予很高期望的,人家是得过奥斯卡奖的呀。但《红楼梦》太特殊了,不管得过什么奖,都要放下既往的成功,从头做起,甚至从头学起。举个例子,当年苏联园林专家到中国来,研究园林,如入宝山空手而归,就是他不懂中国文化,水平再高,堆出的假山也像北京过去的“花生粘”。所以你想一想,不从《红楼梦》中学习,硬要另起炉灶,非要站在巨人边上,那你怎么能成功啊。
【化妆问题】 额妆让脸蛋更加模糊
化妆最大的问题还不在于好看不好看,关键是中国人的脸被称作“模糊的脸蛋儿”,每个人的特征区别不大,不像西方人脸部轮廓是很清晰的。现在这个问题就大了,不但不把区别拉开,还用一个统一的元素把脸弄得更模糊,宝钗也好、黛玉也好,都是那种额妆,不是把所有的脸蛋儿全靠一块儿了吗?
你可以利用五官、身材、胖瘦等等先天条件的不同,尽量突出个性化的特点,尽量从形式上把每个人的距离拉开对不对?现在不是犯了个绝大的错误吗?中国古代发型太丰富了,但不从《红楼梦》里找依据,没有真正的中国古代文化底蕴,就很难了。
【年龄问题】 少男少女都像年过三十
本来《红楼梦》写的大多是些少男少女,从道理上说把角色的年龄感框定在十二三岁到十五六岁是合理的,宝玉是个漂亮的大男孩儿,姐姐妹妹都是漂亮的大女孩儿和小女孩儿。我们从海选到现在已经吃了亏,因为规定年龄在18岁以下的不准参选嘛。选的演员偏大了,还有补救的可能,还可以通过服装、造型、摄影、表演等各种手段把所有人的年龄往下压嘛。但是现在的情况是不仅没有压,一个额妆,把所有人的年龄统统提高了对不对,说每个人像30多岁的人不过分吧?你看看小黛玉小宝钗,造型年龄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戏剧化问题】 台上台下都是戏妆,没法拍
《红楼梦》电视剧应该是生活化的综合艺术形式,活动着的全都是生活中的人。这决定了不能用风格化的表演形式,更不能用风格化的化妆造型方式。额妆却是戏曲程式化的,形式应该是配套的,是一个系列。如果你一招一式都是程式化的,又在舞台上,那么额装不矛盾。但拍的是电视剧呀,把这个形式拿到生活化的电视剧里来是格格不入的呀。
林黛玉、薛宝钗有看戏的时候啊,台上台下都是戏妆,这戏没法拍!不信你切几个镜头试试,尤其是互为前景的时候,观众一下子就糊涂了!
生活当中不是没有大袖,问题是要先看看《红楼梦》是怎么写的,在此基础上二度创作。同样是一个琵琶襟儿,你怎么把它做得很好看;同样是鹰膀褂,你怎么把它做得更飘逸;同样是箭袖,你怎么把它做得让人物穿得更潇洒;同样是一个凫靥裘,就像贾母说的,怎样使宝琴比仇十洲的《双艳图》还好看,对不对?这是最重要的。如果你根据曹雪芹的描写,再有艺术的加工,哎呀,那真是又一种“天上人间诸景备”了。
【人物性格】 造型要把内心世界外化
服装化妆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把每个人的内心世界外化。比如王熙凤出场的一身衣服,大红配石青、葱绿,还有织金、撒花、刻丝的精致工艺,上面彩焕辉煌的珠钗再挂着项圈、大珮,这是何等的贵气!同时,又暗暗透出一种俗气。身份就出来了,性格就出来了,追求就出来了,旨趣就出来了。每一个人出场都是这样那样的精彩写法。
专家访谈
“自以为是的人,只能站在巨人边上”
记者:看了新《红楼梦》这些定妆照,感觉如何?
周岭:不好。首先第一个,所谓的人物造型,《红楼梦》里描写得非常具体,比任何古典小说都细致得多、具体得多。拍别的戏就不说了,但拍《红楼梦》如果不尊重曹雪芹,你会吃大亏的。因为曹雪芹是个巨人。《红楼梦》不能容忍“粗糙的手”。而从公布的造型定妆照看来,已经不仅仅是“粗糙的手”,而是“粗暴的手”了!
记者:您对现在这些造型的接受程度是怎么样的?
周岭:我都不能接受。我不是极端,不是气话,很冷静的。现在回过头来看87版的造型,不管是从红学的研究角度,还是从其他方面的研究角度,批判87版只能批判细节,但一个《红楼梦》的精神基调、生活化基调、美的基调,它把握住了。
记者:也许叶锦添并不觉得违背了原著。
周岭:好像他自己说的,不“还原”《红楼梦》,坚持“创作”原则,至多从孙温的画里找依据,实际上是抛开原著。所以有人批评他“无知者无畏”了。
“李少红有难处,但难处不能当托词”
记者:您怎么看新版和87版的关系?
周岭:把87版和新版《红楼梦》对立起来,是一种很狭隘的心态。当87版《红楼梦》开拍之初,面对的是影响力非常大的越剧《红楼梦》。但87版《红楼梦》是努力地从中汲取营养。所以我认为新版《红楼梦》是在二十年后的今天用新的视角来重新解读这部作品。对立大可不必,连超越这个概念似乎都不必使用。
记者:不少人觉得少红这次偏离尺度这么大,完全没想到。
周岭:《红楼梦》的服装造型设计应该遵循这么三个原则,一个是原著精神,一个是生活化,一个是美。我相信以李少红的功力经验,以叶锦添的功力经验,应该拍出很好的东西来,但最重要的一点,要是《红楼梦》才行。
我是觉得李少红有她的难处,这个难处是值得同情的。但是难处不能当做托词,对吧?你有难处大家理解,你有难处大家同情,你有难处大家可以帮忙,但你不能把难处当个筐,把什么问题都往里装。你说你有难处做得不好大家很难接受啊,是不是?
红楼造型的学问,到底在哪里?
记者:曹雪芹中对服装造型描述很细致,您能给我们说说他笔下这些造型的产生原因吗?
周岭:第一,曹雪芹对生活观察得非常深入;第二,对中华传统文化有独特理解;第三,他生于织造世家,对服装从面料到工艺到款式都极其熟悉。曹雪芹是一个旷世奇才,他不是随随便便凭空杜撰的,而有非常成熟的高层次的审美情趣。
记者:能觉得《红楼梦》中的服装该如何定位?
周岭:你说现在新版《红楼梦》只看孙温的画怎么行呢?尤其是作者要借服装凸显的艺术意图和哲理意图,已经得不到诠释了吧?拍可以这样拍,但拍出来像《红楼梦》吗?这还仅仅是服装,只是冰山一角。
专家访谈
王蒙:大师有大师的空间,瘪三有瘪三的市场
王蒙: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部长。继出版《红楼启示录》、《双飞翼》、《话说红楼梦》之后,近日又推出《不奴隶,毋宁死?——王蒙谈红说事》,这是他对《红楼梦》的最新解读。
谁来管管经典改编?
【谈新红楼】 不必杞人忧天
记者:您对《红楼梦》中的造型描述是否有很感兴趣的地方?
王蒙:造型是我的弱项,但我对颜色有强烈的感觉。例如高氏描写大雪中出了家的宝玉,就令我难忘;宝琴在雪中的形象也感动我。
记者:《红楼梦》已在重拍,新版的造型引起了前所未有的抨击,您觉得这种怒骂式的集体愤慨属正常现象吗?
王蒙:更多的属于心理发泄吧。
记者:对新《红楼梦》是否期待?对公布的造型,您有什么意见?
王蒙:我就怕找学者来重新设计后四十回,按脂评设计后四十回。就算你的设计从学术上考证上看全对,你哪可能来什么细节与语言。谈起细节和语言,专家只能比高(鹗)离曹更远。谁能说自己离曹更近呢?别的让别人管去吧。王某老矣,歇着吧。
记者:有人表示《红楼梦》应该申请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免被人糟蹋。看到经典被糟蹋时,民众大呼“有没有人来管啊?”您觉得谁能来管管?
王蒙:名著就是名著,经典就是经典,糟蹋就是糟蹋,瘪三就是瘪三。大师会被崇拜,遗产当然不是瘪三能留下的。大师有大师的空间,瘪三有瘪三的市场。不必杞人忧天。
【谈改编红楼】 能让人现原形
记者:在借红楼进行艺术创作方面,您觉得是否应存在一个底线?
王蒙:当然,多样的可能性是谈红的一大魅力。底线在于文本与研究者的货色能不能对接与互动。你不妨用你的人生经验与学问讲《红楼梦》,也不妨试用《红楼梦》讲解你的学问与人生精髓,关键在于你有多少货色。天才能将《红楼梦》讲得天才,蠢才能把《红楼梦》讲成蠢才。疯狂能把《红楼梦》讲成疯癫,穷极无聊则越讲越无聊。《红楼梦》也能让讲者谈者现原形呢。
记者:为什么到了新世纪,红楼题材的创作依然可以开掘不尽?
王蒙:书好,人生含量、艺术含量、文化含量都满满当当。谈《红楼梦》帮助着我们认识自身,认识昨天,长见识,增智慧,训练脑筋,消食破闷,了解国情,走向明白。还能让我们哭哭笑笑,提高情商。当然还帮助认字断句,改善语言文字水准。
专家访谈
吴宝玲:“铜钱头”适合妖精不适合人
吴宝玲:香港著名造型师,在徐克电影《青蛇》中首次引进京昆戏曲中“打片子”头型(也被称之为额妆、网友戏称为铜钱头),被称为“铜片头之母”,还在电影《刀马旦》、《笑傲江湖》和电视《新白娘子传奇》中担任造型师。
“铜钱头”有什么错?
【谈“铜钱头”】《青蛇》之后不敢再用
记者:你被戏称为“铜钱头之母”,《青蛇》里用铜钱头大家会觉得很好看,为什么到了《红楼梦》中大家就不接受?
吴宝玲:为什么我那时候敢把京剧的东西放进去?就是因为想把白蛇和青蛇跟整个社会抽离了。她们是妖嘛,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红楼梦》可不是,它是整个社会,叶锦添把额妆当做整个社会的流行头,好像现在流行染头发一样。但其实不是每个演员的脸都适合弄那种片子。我当时有考虑到张曼玉她们的脸型。我不是每个头都用额妆,而是最重要的“水漫金山”那场用了,其它都是很轻巧地带过。这种额妆其实是非常需要背景环境的。不能把那么死板的舞台东西搬过来给电视剧。
记者:做《青蛇》的时候,你怎么有了用戏曲额妆的灵感?
吴宝玲:从小我都很喜欢研究戏剧脸谱,所以常常放在脑子里,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放进去。好不容易等到《青蛇》的机会,因为那个气氛很妖气。把中国传统戏曲的东西融在电影里头,也要有灯光等其它元素以及导演的整个配合才行。
记者:你觉得张曼玉她们很适合这个发型吗?
吴宝玲:张曼玉很适合啊,她很妖媚,她其实妖起来比谁都妖啊。她那个眉毛也是翘翘的。张曼玉做完了这个造型之后很喜欢,其实青蛇的衣服收腰收得很合理,不会啰啰嗦嗦的,不能让她显重,因为额妆本身很容易显得死板。
记者:之后你再也没用过额妆?
吴宝玲:除了《青蛇》那种环境,贴片我也不敢再用,用了,人家就说我江郎才尽。赵雅芝那个《新白娘子传奇》我也没有用进去,因为和《青蛇》的气质不同嘛。戏曲的东西是一整套的,也不是说单抽出来就能用。
【谈叶锦添】他侵犯了《青蛇》
记者:有人说叶锦添抄袭你的《青蛇》,您会觉得有点受侵犯吗?
吴宝玲:当然觉得有侵犯,而且他用得更多更广,用到大部分的设计,批评最厉害的也是这个。其实就现在的版权法来说还是这样,抄了也就抄了,也没办法。心里当然有点不舒服。
记者:87版的《红楼梦》你也看过的,是吧?
吴宝玲:很早看了,我觉得是惊艳的,那时可以把衣服做得那么收身,都有那种立领的。颜色说不好听点就很土啦,不过,在1987年,在中国内地用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老版我们那时候看还是很好,但是到现在已经不能满足我们一般观众的眼球了,新版又跟生活格格不入,有点失望。
记者:80年代古装和现在有很大不同,造型师们都尝试加入很多东西,压力很大吧?
吴宝玲:现在做这种古装片的压力都挺大的,因为一方面要寻求创新,一方面都要冒险。要是那么多人说不好,如果我是叶先生,我自己也觉得心里头很不舒服。
【谈新红楼造型】难以分清谁是谁
记者:现在《新红楼》造型争议很多,你对这些造型的看法是什么?
吴宝玲:其实,网友太夸张了点。我自己的感觉是:比较难分清楚谁是谁。它不像老版黛玉很明显是黛玉,宝钗明显是宝钗,这次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会觉得人物比较难分开。因为这些人不像张曼玉、王祖贤——她们样子观众都认识嘛——现在全部都是生人,我都不知道是谁,然后化着一个妆、梳着一个头,根本就分不清了。
记者:你觉得是具备怎样的脸型使用额妆才好看呢?
吴宝玲:都要脸细细长长的,要不我们都不敢用。叶锦添现在还用了鬓角那两片呢,那两片是用来把演员的脸修成瓜子脸。我也有试过的,可是我都不敢用。他算创新,比我大胆。新《红楼梦》那些女孩子的脸型也不是很理想,她们自己的信心也不是很大,不能很大气地一下子站出来,所以都感觉差不多,性格特征没有很突出地表现出来。
记者:你怎么看他们脸上的妆以及服装材质?
吴宝玲:那个妆和头很浓,然后衣服很轻,我觉得稍微有点舞台妆的感觉。看外面,这些造型还是漂亮的,但故事在大观园发生,他们在家怎么会化那么浓的妆?蕾丝和羽毛,我觉得混用都还好,不过他用得明显了一点点。服装颜色比较沉重,要么是白的,要么就是黑的紫的了,那种太重或太浅的颜色,会觉得很压抑。 南方都市报记者/齐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