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幸观看了一段俄罗斯戏剧的旅程——这艘航母渐渐驶离圣坛。从《樱桃园》到《白卫军》，再到这部《活下去，并且要记住》，让我强烈地感觉到：俄罗斯戏剧的“术”仍在，“魂”已远。 “术”，指的是导演与演员制造生活的能力，构建冲突的能力。评判的标准是：表演是否可信，呈现是否清晰、完整、统一。无疑，《活下去，并且要记住》在这方面做得不差。全剧的中心意象，可称之为“围猎”——丈夫、家人、村民对纳斯焦娜的围猎。在全剧的开场和结尾，导演通过“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外化、强调了该意象。整个戏的层次也很清晰：从纳斯焦娜发现丈夫安德烈归来，到她怀孕被发现，一个事件引发新事件的产生，直至安德烈逃走、纳斯焦娜溺水而亡。这些属于导演基本功的范畴，清晰得过于直白，充满“匠气”。反观国内的大部分演出，能把故事说清楚就算上乘之作了。可谁让这是莫斯科艺术剧院呢，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带着“朝圣”之心而来。当舞台上冗长的对话让人意兴阑珊，女主角反复摆弄她的披肩，“信徒们”也开始“抽签”。剧场就是考场，抓不住观众的戏一定不是好戏。
“魂”，指的是一出戏最想说的那句话。这句话有可能出自编剧，也可能出自导演。演出前，专攻俄罗斯文学研究的董晓教授告诉我：契诃夫、布尔加科夫、拉斯普京恰好分属于俄罗斯优秀作家的三个档次；拉斯普京的小说以心理描写见长。舞台上的心理呈现令人失望，我没有看到拉斯普京所说的“纯粹而美好的俄罗斯性格”，没有感受到人物丰富的内心，也没有找到主创最想说的那句话——活下去，要记住什么？纳斯焦娜的内心是单调的，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她发现丈夫逃回来，暗地里给他吃的用的。可安德烈对活命的渴望超过了爱，他反复跟纳斯焦娜强调自己是她的丈夫，只是为了让她为他恪守秘密，给他提供食物，过性生活。从对话得知，他们从前的生活并不美满。我不知道，当妻子面对这样一个丈夫时，怎么能做到不顾一切地满足他。如此暴躁、自私的男人，何以支撑她抵抗公婆、警察和村民的责难。没有自我、以夫为纲、忍辱负重，难道就是“纯粹而美好的俄罗斯性格”？貌似和我们印象里纯朴的农村妇女形象没什么区别。
就这个故事而论，我更感兴趣的是安德烈的心理。他先是做了战场上的逃兵，在有了生命的延续之后，他又做了生活的逃兵。作为一个男人，面临抛弃妻子的选择，内心会没有挣扎吗？在戏里，我也没有看到。所以，整部戏近乎成为老套的情节剧。那么，这样一个戏想表达的内容是什么？剧名叫做《活下去，并且要记住》，记的内容是什么呢？我带着这个问题看完整出戏，依旧没有答案。是说战争的残酷，还是暴露人性的美好和丑陋？是赞颂女主人公的品质，还是控诉那个时代？是强调国家意识谋杀了个人幸福，还是提醒世人要珍惜生活？每点似乎都涉及到，但无一侧重。导演只做到了情节层次的清晰，含糊了人物的心理变化过程和剧作的主题。
舞台处理上有些惊艳的瞬间，比如纳斯焦娜溺水那场。她将演出平台撑高，消失在半空的“水波”中。再比如，男女主人公交合时舞蹈化的处理。但当一个戏没有“魂”的时候，这些亮片只能成为好看的“画面”。
莫斯科艺术剧院和斯氏体系、契诃夫紧密相连。斯氏体系是“术”，契诃夫是“魂”，二者联合产生出杰作。当我否定《活下去，并且要记住》的时候，并非否定剧院和斯氏体系。如果有人因为这三出戏而否定斯氏体系，那就混淆概念了。所有演员表演的信念感与真实感让我们望尘莫及，这都得益于斯氏体系。我国学人家这“术”，号称几十年了，真的得其精华了吗？还得学！进一步讲，“术”好学，“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