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更迭，冬春交替，这是希望的时节，这是失望的时节，这是迈克·李的《又一年》。
有幸福，有孤独；有亲密，有疏远；有新生，有死亡……时间这道不息的细流，把生活冲刷成一匹泛白的缎子——
春天的人们，是心怀希望的人。汤姆和杰瑞在菜园里播下菜种，春雨落下，有什么在土地里蠢蠢欲动。他们的朋友玛丽韶华已逝，孤单、自卑、焦虑、酗酒。还来不及脱下冬装，玛丽已经穿起撩人的春装，她说她要买车，要去长途旅行。杰瑞为她高兴，也许，这一年会不同了吧？
夏天的人们，是开朗热情的人。汤姆的朋友肯从远方来，他们喝酒、远足、打高尔夫球，他们在星空下谈起年轻的岁月，流年中不觉老友星散、故人逝去……夏天的游园会上，玛丽开着新买的车出现，穿着水果色的衣服，她不停地喝着香槟，缠着杰瑞的儿子乔说话，肯远远地看着她，那么伤感、那么专注。
秋天的人们，是平静收获的人。汤姆和杰瑞菜园里的番茄熟透。乔交到了女朋友。玛丽仍然单身，她更焦虑，乔的女朋友和他的一句“玛丽阿姨”彻底粉碎了她的想入非非。
汤姆的嫂嫂去世了。这场葬礼标记着冬天的到来。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和杰瑞已经疏远了几个月的玛丽突然出现，她仍然孤独、胆怯、自卑，她请求杰瑞的原谅，然而隔阂已经存在。那夜的晚餐，杰瑞一家说起很久以前的事，烛光摇曳，给每个人镀上一层暖暖的光晕。又一年到了尽头，听着身边轻柔的笑语，玛丽知道，她还是一个人，杰瑞家的温暖，匀不出给她的一份。
《又一年》这样的电影就像至亲，日常、平淡，但是安是安慰和伤害都来得刻骨铭心。没有一种生活不是百孔千疮，迈克·李反反复复讲的，便是这“平日之悲剧”——在餐桌上、在起居室里、在庭院中，微不足道的小事、漫不经心的说话……在日常的裂缝处，悲剧扎根。就像玛丽，在焦虑中蹉跎，因为蹉跎更加焦虑。年复一年，她独自在孤独中挣扎煎熬，独自受着时间的锤打和磨损，没有人能把她拉出水面，连她自己也不确定能否看清前面的方向。这样的“又一年”，她从前经历过许多，以后还会继续承受着。看着玛丽、杰瑞、乔、汤姆、肯……这些是太熟悉的人，太熟悉的家庭，太熟悉的纠葛，可为什么迈克·李安静平淡的画面还是刺痛了我们的眼？因为平淡生活里的痛，最难治愈。
有时候我说不清迈克·李是太诚实，还是太悲伤。春夏秋冬，这是自然的轮回，也是无望的轮回——春的萌芽、夏的缤纷、秋的收获，都过去了，终局是落雪时的冰冷，透心透肺的寒意。
本报特派记者 柳青(本报戛纳5月18日专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