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珑:雅乐演出,仿佛一场雅集
东方早报
“在东方艺术中心,一场静音乐,在静静地弹拨。不要误会是‘十二乐坊’,‘十二乐坊’虽然也是民乐,却是闹的,而‘女子雅乐’只依凭一个‘雅’字,真是道出了她的味道。几个清秀的江南小女子,一袭旗袍,绘成一幅江南水墨画:春江当有花月夜,渔舟夕阳来唱晚。”这是沪上作家马尚龙观赏东方魅力女子雅乐后的感触,“一个人觉得太过浮躁需要排解的时候,安静是一个惬意的精神按摩,可以浮想联翩。”
罗马式的演奏厅内,333个座位环行上升,盘旋于演奏者上方,乐音自下而上飘入听者耳朵。下方那个小小的舞台,灯光暗淡,主角不多。曾经,一位孤单的演奏者面对稀稀拉拉的观众,暗自伤心。“我们想在‘十二乐坊’之后,告诉观众什么是传统的经典音乐。”雅乐牵头人王珑坚持扛过了“非常难”的初期阶段,待到那年年底的第24场,全场满座,门口还有十多位慕名而来的观众买不到票;第二年的古琴专场,设了加座门票仍供不应求,“黄牛”直接把300元一张的VIP票炒到了1000元。这是国内民营民乐品牌的又一次成功,而且,靠的是最没噱头的“经典”和“传统”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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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珑
人民公社+通俗乐坊
二三十年失去几代观众
王珑7岁随父学习扬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后师从李祥霆学习古琴。对于这两样乐器,她用“对比性、反差性很大”来描述。“扬琴是外来文化,古琴则是中国独有的自成一派的风格乐器。无论从作曲手法、音乐表现上来讲,它都没有程式化的套路。举例来说,我们现在的演奏家,每个细节该怎么表达,都是设计好的;作曲技法呢,什么A-B-A模式,一套一套,都已经成‘体系’化了,但古琴的音乐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没章法可循。王菲最近演唱的《幽兰操》,取名源自孔子当年见兰花与杂草丛生,感慨而抚琴的典故。琴曲《幽兰》,其乐谱为现存世界上最古老的手抄谱,距今1300年以上;最有代表性的琴曲《广陵散》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乐曲,来源于汉,订谱于唐。这就是为什么我第一次听到古琴,就被那独特的声音、语言吸引了。”王珑说,听古琴感觉触摸到了千年活化石,或像是摇滚乐一样极其现代,都有可能,因为它太独特了。
古琴的记谱方式也是别具一格。现存唯一用“文字谱”记写的《碣石调·幽兰》总共才4段琴曲,用文字谱记录则成了4000多汉字。另一种较文字谱更为简洁清晰的“减字谱”,则是将文字谱所记叙的内容,归纳组合成一个方块字。这些记录着琴家指法动作的烦琐文字看起来像甲骨文一样难懂,致使古琴难学易忘。“上世纪50年代,文化部和音协组织一批老先生将这种古琴谱重新打谱。但是同一首琴曲,会因琴家、时代等不同而有多种版本。所以说学习古琴还是要靠个人修为来理解。”
和奉父母之命修习扬琴不同,王珑读大一时自己决定拜李祥霆为师,修习古琴,而她从一个民乐演奏员转变为一个民乐品牌创建者,也是因为古琴的触动——2007年夏末秋初,她的老师李祥霆带着那张千年唐琴九霄环佩来上海参加活动,节目由李祥霆和舞蹈家金星共同表演。演出结束时已经晚上11点了,直言快语的金星跑来跟她讲:“古琴魅力太大了!你好好把古琴发扬吧,像你老师一样。扬琴好比农民翻身,古琴是高雅深厚的文化。”金星的这番话让王珑很郁闷。毕竟,扬琴是自己儿时初学的第一件乐器,它本身更是个世界性的乐器,在美国、欧洲、伊斯兰国家都有扬琴,它其实很西洋化,还是古钢琴的鼻祖。怎么现在反而成“农民”乐器了呢?
琢磨了很久,王珑想出了点眉目。“上世纪50年代我们民乐热火朝天,是个人都会吹笛子、拉二胡、打扬琴。那时候民乐的演奏家作曲家一批批涌现,推动了民族音乐的发展。但是到了上世纪80年代,流行音乐进入,民乐只留下了它的‘人民公社’式的形象,被冷落了很久。上世纪90年代末,有人为了寻求市场,又开始把民乐通俗化,如各个乐坊的出现,新民乐的出现。”王珑在她的博客中写道,“这二三十年失去的是几代观众,如何有效推广民族音乐,从我个人做起吧。”就是在这一年,她策划了雅乐长年驻场演出。
音乐之美+服饰之美+仪态之美
民乐也有黄牛炒价
2008年起在东方艺术中心做驻场演出的“东方魅力女子雅乐”其实早在2003年就已经诞生。香港中乐团前首席二胡谭耀宗一直想做出一个女子乐团,强调民乐的精致优美,把传统音乐恢复根本面貌,是小空间的室内乐形式。“当前中国民乐,不缺好演员,唯缺市场运作的眼光。”谭耀宗找来扬琴演奏家王珑、二胡演奏家马向华等一些在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女演奏家,组建了这支传统的雅乐组合。“我们的目标主要是对传统民乐做更精致的演绎。”在演艺市场中摸索了5年之后,王珑认为,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左演一场右演一场难以令演奏者有归属感,对于观众来说,无非是看了一场又一场的商演,就算单场演出效果再好,也不能对民乐有整体的品牌认知。
在没有政府一分钱投入、没有任何政策优惠的情况下,在市场中运作一个传统文化品牌,王珑说“很辛苦、很难”,特别是在刚开始没什么观众的时候,演奏者很灰心。但整个乐团还是坚持着服装找专人设计,在保持中式仕女服的基本特征外融入古典元素和时尚设计;音乐和舞台环境营造方面,也突出精美和精致。这就是王珑极力追求的“音乐之美+服饰之美+仪态之美”,小小的演奏厅,舞台距离观众很近,一次演出像是一场雅集,音乐在人们的呼吸中流动。60岁的老太太看了说:哎呦,怎么那么好看呀。有了口碑之后,台下还逐渐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小青年和金发碧眼的老外。
第二个演出季,形式也从原来的单一乐团长年驻演,变为更开放性的“海上雅乐”——王珑的“海上·雅乐”已不仅仅是一个组合的名字,而已成为一个民族音乐驻演品牌——她开始从全国各地邀请名家登台献演。
去年年末,她的老师李祥霆从北京赶来,穿着长衫登陆东艺舞台,为这一品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几曲古琴曲之后,演出进入大师互动环节。入场前,很多观众应邀将即兴命题弹奏及吟唱的诗词投入票箱,经现场观众抽取,李祥霆即兴弹奏了观众的命题作文——选自老子《道德经》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以及“雪霁”。即兴吟唱环节,观众抽出的纸条要求大师即兴吟唱关汉卿的元曲《双调·沉醉东风》中的词句。李祥霆沉吟片刻谱曲吟唱,婉转的曲调令全场鸦雀无声。一曲完毕,他意犹未尽,突然调弦转调,二次演绎了关汉卿的这曲《沉醉东风》,惊艳全场。该场演出虽然在之前一周加卖10张加座票,但仍不能满足观众需求,场外“黄牛”更将300元一张的VIP票炒到了1000元一张。
唯美之外
传统艺术需得到更多展现
今年初,“海上·雅乐”又得到二胡大家闵惠芬的支持。老人家特别策划了一场妙趣横生的“动物音乐会”,和观众互动。此前,王珑就多次跟随闵惠芬到各地演出。在建德的一场演出,开场是当地老年大学的“无名民族乐团”的节目,他们的水平如闵老师所说,相当不错,不能小看;跟随闵老师去江苏江阴刘天华的故乡参加的一个活动,则让王珑更加真切地感受到,民乐的精髓在民间。
那是纪念刘天华的一次长三角地区民间音乐汇演,大家义务参演,没有报酬。“这些演员除了上海音乐学院这支演奏队伍,闵慧芬老师和我们几个,其他都是业余演奏员,但精神和水平令人敬佩。上海松江文化馆有一个很不错的民乐队,二胡声部的年龄在50岁左右,整体来说是前辈们。我从来没听到过那么纯朴、和谐、自然的传统音乐。这些是我们学院里走出来的学生不曾听到的,是我们学院里培养出的演奏家身上找不到的。”王珑反观自己十几年的学校教育,感觉所接受的训练大多是程式化的,“十几年后,学成毕业,我们有好的技术、高的理论、成熟的音乐,却没有传承下民间的精粹。传统音乐虽然是很规矩严格的,但我们忽略了它的民间性。”
她进而提到,现在的民族音乐演奏家,是在一个西式化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他们在演奏技术上超越了前辈,却远远没有了解民间艺术这门大课。“我在想,现在我做的雅乐其实也没有把真正民间的精粹体现出来。大家看过我们雅乐演出的都觉得好看、好听,很值得,这是因为我们做到了唯美,是满足了观众最初级的要求。我想下一步,应该把中国民间艺术在舞台上原汁原味地展现。保存下来的已经不多,应该展现它。年轻的艺术家要好好体会它。比如,评弹、布袋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