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最曲折的海岸线
厦门网-厦门晚报
闽东的海
海岸要曲折才好看,山海交汇,跌宕多姿。福建有全中国最曲折的海岸线,总共不过535公里的直线距离,弯弯折折,竟绕成3051公里,曲折率为1:5.7。
福建最曲折的海岸线在霞浦,据说曲折率高达1:10。也就是说,海岸线漫步了10公里,不过赶了1公里的航空里程。真是柔肠百转,缠绵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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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来临前的海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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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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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岸空海大师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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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沙湾的咽喉——东冲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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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占滩涂的有害生物——大米草纪行
连家船民的棚屋
我是喜欢海的人,也因此,才迁移到闽南的一个海岛上生活。国庆长假,省作协组织一个作家采风团去霞浦,于是有了机会看看闽东的海。
还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就感觉到闽东海岸的奇异。青翠的群山之中,不时出现一个个安静的水湾,波光粼粼。问身边的谢宜兴,才明白不是河湾是海湾。我熟悉的闽南海岸是和缓的,陆地向大海挺进,海洋也在严守死防,结果形成一些优美的锯齿。然而闽东海岸却是险峻的,海水涌进大陆的腹地,像深入敌后的奇兵,在群山之间迂回穿插,形成复杂迷人的水道。这些小海湾,都属于三沙湾的一部分。
三沙湾是福建最大的海湾。从地图上看,她是合闽东罗源、宁德、福安、霞浦四县市绵长的海岸线才困住的一个腹大口小的海湾。她的形状,很像手心朝上五指张开的右掌。这只手掌很大,据《福建省志·海洋志》,她的总面积达713平方公里,水域面积406平方公里,手掌的腕部却十分纤细,最窄处东冲口只有3公里。我们不妨把三沙湾看成太平洋插入闽东大地的前锋师团,太大意了,被大陆伸出的一个半岛抄了后路,包围圈即将合拢。日日夜夜,辽阔的三沙湾只能通过狭窄的东冲口与外海进行海水交换,仿佛通过咽喉呼吸。据有关部门测定,湾内海水每7-10天才交换一次。
从东面奔袭百余公里,包抄三沙湾后路的,是霞浦的东冲半岛。很早以前,我读地图时就对东冲半岛十分向往。她仿佛一条粗壮胳膊,把三沙湾一把搂进怀里。胳膊上定居着长春、下浒、北壁三个乡镇的人民。东冲位于半岛最前端,是一个村庄。
现在我解开霞浦海岸线的曲折之谜了。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宏伟的海陆大会战。山,被海洞穿心腹;海,陷入了山的重围。山海贴身肉搏,金戈铁马,荡气回肠。
古代闽东地区的政治和文化中心
到了霞浦,才知道“罗莎”台风将临,我们的行程改变了。县里面原来安排的行程,是乘船沿东冲半岛绕一圈,再从大京沙滩上岸,乘车回城。因为这场台风,所有船只一律禁止出海,明天我们也只能乘车前往东冲了。看电视,台风还未登陆台湾,离霞浦老远。但去年的“桑美”台风给闽东留下惨痛的记忆,大家闻“风”丧胆。
我要简单说说霞浦的情况。福建各地,我对闽东了解最少,虽然读过一些古代方志,但很少见到“霞浦”二字。谢宜兴告诉我,古代的温麻县、长溪县、福宁州和福宁府,治所都设在霞浦,我才豁然开朗。事实上我更熟悉这些古地名。霞浦作为县名出现较迟,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福宁州升府,原州地置附郭县,始称“霞浦”。作为福宁府的府治,霞浦是古代闽东地区的政治和文化中心。见过一个资料,说霞浦共产生过213位进士,的确壮观。
霞浦文化在当代也有出色的表现。已经过世的女书家游寿、易学家黄寿祺,都是学界响当当的人物。今天的闽东诗群,也以汤养宗、谢宜兴、刘伟雄等霞浦诗人为中坚。文化如同地理,也有一定的脉络可寻。
当天下午,先去看城区的建善寺。这个寺有两点值得一提,一是始建于南齐永明元年(483年),为福建最早的佛寺之一;二是唐代的沩仰宗创始人灵祐大师15岁在这里祝发出家。寺里有块石头,传说灵祐大师于此坐禅,顽石因此成为“灵石”。
赤岸,公元804年,日本第十七次遣唐使的船队遭遇飓风,有位叫空海的年轻僧人漂流34天后,从这里登陆,休整41天后赴长安学习密教佛经。空海回国后创立了真言宗教派,并创制了平假名,是日本文化史上的巨人。1994年,日方出资在赤岸建空海纪念馆。这是一个仿唐式建筑,让人有时空错位之慨。当年空海登陆处,如今已是一望无际的田畴。海水后撤了三四公里。真是沧海桑田!
海岸线的迁移最让人感叹世事无常。松山,原来是福宁湾中的一个小岛,如今已成为半岛。倒是岛上的妈祖天后宫一直呆在原地。宫里的连环壁画说,松山是妈祖的外婆家,也是妈祖的出生地。前两年我去过妈祖的湄洲祖庙采访,似乎不曾听说这样的故事,算是又长了一点见识。
东冲半岛之行
第二天我们去东冲半岛。风很大,天气阴沉。出城十余公里,遥遥望见青灰色的葛洪山。葛洪是晋代著名道士,著有《抱朴子》,传说他于此炼丹,这座山也因此成了道教名山。葛洪山附近的荔枝树,也沾了点仙气,比其他地区的荔枝晚熟一个月,为全国仅有。
我们沿半岛靠三沙湾一侧行驶,道路不大好。三沙湾包括了众多港湾,临近东冲半岛的是东吾洋和观井洋。一个内海居然容纳了两个“洋”,可见闽东人的自负。事实上,东吾洋很浅,潮水一退,露出大片大片的滩涂,在苍茫的云雾中闪着微光;近岸处有些地方插了成排的竹竿;远处水面上,浮动着连片的带小屋的渔排。水产养殖给荒凉的海湾增添了浓浓的人文气息,像是化了妆,显出一种动人的妩媚。据说,摄影爱好者们已经发现了霞浦滩涂之美,越来越多的人从各地赶来,专门拍摄滩涂养殖风光。
我原来是不喜欢滩涂的,总觉得太污浊,不如沙滩、礁石或悬崖有美学价值。对于渔民来说,沙滩中看不中用,水产丰富的滩涂才有经济价值。东吾洋和观井洋的广袤滩涂,养育了世世代代居住在东冲半岛上的居民。
渔民们的生活方式已经遇到危机,一种叫大米草的植物不时掠过我们的视线。大米草原产于北美大西洋沿岸,因为具有促淤造陆、固土绿化的作用,1979年引入我国,没想到竟泛滥成灾。从观光客的角度看,大米草也是很美的,她们在浅海疯长,郁郁葱葱,随风起伏,仿佛绿色的海上草原。可惜美丽不能端上餐桌,大米草破坏了鱼类、蟹类、贝类、藻类的生长繁殖场所,其蔓延之处,滩涂之利无存。
我们驱车一路往西南赶路,过长春、下浒和北壁,道路越来越差,离东冲还有六七里路的时候,只得弃车步行。因为抄小路,我就看到了那个奇异的聚落。
一个小海湾,沙滩上停放着许多避风回港的大小木船,几个渔民在修理船只,孩子们好奇地盯着我们,妇女在沙滩边的棚屋里外忙活——那是我见到的最简陋的棚屋,像是拣来的漂浮木搭盖的,长短不一。
“他们就住这里吗?”
“这是连家船。”县政府办的刘翠婵说,“他们原来都住在船上,现在都上岸住了。随便搭个房子,还有一些人住在村里。”
连家船民就是旦民,他们以船为家,沿袭了一千多年。我采访过漳州的连家船民。没想到这地方的旦民如此将就。我们进到附近的村里,房子换成了砖石建筑,还是脏而乱,堆满杂物,村民们安之若素。很奇怪,我觉得这个小村子充满生气。
翻过一个小岭,到了东冲。这是一个沿山坡而建的村庄,房屋高低错落,一幢建筑门楼上留着颗五角红星和“东冲公社人民会场”的大字,可见这地方也热闹过。我们还找到一块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立的石碑,写的是“东冲镇”,证明东冲的确是今不如昔了。
东冲口风云激荡,沧海涌流。矗立在对面形成夹击之势的,是罗源县的崇山峻岭。西北方宁德市的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三沙湾四百多平方公里的潮汐,被眼前这道海峡牢牢攥紧,广度转换成了令人畏惧的深度。下雨了,台风将临,海流雄浑湍急。
望风而逃
我们回到北壁乡吃午饭。接下来像是逃跑。下浒的海滩下着雨,空无一人,潮水寂寞地扑向沙滩。去大京古城堡的道路很差,等车交汇,车轮打滑,折腾了半天,终于还是放弃这一重要战略目标。到高罗沙滩时大雨如注,一众人躲在亭子里站了十来分钟,远景苍茫,看得见的只有近处歇斯底里的白浪,沙滩上孤零零一只破船。
奔回县城,开电视,知道台风明天傍晚才到霞浦,有人担心说,也可能明天上午就封闭高速公路。于是剩下的行程都顾不上,我念念不忘的游寿故居,也只好舍弃。作家们连夜赶回福州。
朋友问我,你们不是去采风,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说,谁知道真的碰上了台风,我们望风而逃。
文/图 萧春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