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龙:想起父亲离开母亲无措 崩溃大哭
南方都市报
南都讯 记者黄锐海 实习生卢楠苟婷 “噢!哈咿哎!嘿唷咿啊噢咿呀!哪鲁湾咿呀……”
上周末晚,广州大剧院,台湾野火乐集“走江湖”音乐节演出现场,来自卑南族的原住民歌手陈永龙站在舞台中央,以一种循循善诱的方式邀请观众加入一段全部以虚词构成的部落吟咏之中,他说:“因为我们是来自海边的部落,所以这句唱词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都和海洋有关。”
于是,来到现场的数百名大陆文艺青年,就跟着永龙的歌声,整齐地哼唱起这首流传在台湾东部海岸线上的古老歌谣《太巴塱之歌》,唱着唱着,有些人眼眶就湿润了。
在大陆文青的印象中,原住民音乐人在歌唱方面的禀赋,本就如同那些可以超越语言藩篱直击心灵的部落古谣一样,浑然天成,妙不可言。更何况,眼前这位目光深邃、笑容明亮的卑南族歌手,自出道以来就被冠以“台湾民歌时代传唱者”的称号。
在陈永龙早年推出的《日光,雨中》和《海岸线》两张专辑中,他演唱过的歌曲和以下一些名字紧密相连——李泰祥、三毛、李子恒、胡德夫[微博],甚至刘半农,个个光彩夺目。
然而在陈永龙看来,尽管音乐向来是部落生活的一部分,尽管在校园民谣的陪伴下长大,但唱歌并不是一件随心所欲、手到擒来的事情。
上个月底,他带着新专辑《砂砾》轻装归来,原住民和大师的光环被一起卸去,主打歌《砂砾》成了韩剧《魔法面包店》的主题曲,在K T V大受欢迎。在《没有徐志摩》的MV中,他甚至客串了一把徐志摩,在台北街头大玩穿越。陈永龙自己知道,这条通往自我,通往生活本身的探索之路,走起来异常纠结。
聊一聊改变
我和这些歌的关系,像咖啡和奶,要在交融中产生新的口感,很难
陈永龙是一个擅长同“过去”打交道的人,盖过很多年的毯子、二十岁时朋友从尼泊尔带来的手表,他都留着,而且去到哪儿都带在身边,睹物思人。至于那些连原本的主人都无从追究的旧箱子、旧瓶子,他买来放在家里,一样能去试着想象着它们背后的故事。
所以,三年前他上张专辑《海岸线》里,一首改编自民国大文豪刘半农诗作的《叫我如何不想她》,这首诗至今已相隔整整一个世纪,但陈永龙唱着那融化在歌词中的韵律,一点也不觉得困难。
即使再远些的时候,他的第一张专辑,收录了十二首李泰祥的作品,陈永龙说,虽然录制这张专辑初期,他心存敬畏举步不前,但后来制作人陈主惠鼓励了他,说:“李泰祥的歌有四大特点:文学、诗意、细腻、感性,加起来就是你陈永龙的声音。”于是他豁然开朗,用一把带着海洋气息的嗓子,让那些传唱了三十多年的美丽旋律重新焕发生机。
但这一次,唱片公司说,在唱完《大武山美丽的妈妈》,唱完李泰祥的山海情怀之后,他需要回到更“个人”一些的味道。陈永龙自己也觉得,有了前两张专辑的基础,是时候为自己的声音寻找一种性格了,尽管这个过程的艰难,远远超过他的估计。
陈永龙说,之前唱歌更多是一种模仿,用附着在别人身上的方式来探索自己,好像是黏在石头上慢慢爬的蜗牛,很辛苦。而现在,他把自己和歌曲的关系形容为咖啡和奶,要在交融中产生新的口感,很难。
聊一聊情绪
录《砂砾》时,想到父亲离开后妈妈的不知所措,我放声大哭
“我们原住民唱歌,靠的是直觉,随心所欲,对象都不一定是某个人。但当你真正站在舞台上去演唱的时候,你需要有意识地表现,抽丝剥茧,有收有放。”在陈永龙看来,原住民在面对大海大山唱歌的状态,跟作为一名歌手在台上的状态是不同的。
而对于他个人,唱歌则更多是为了表达,“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所以需要借助唱歌去表达,音乐其实代表着我内心世界的不同角落。”于是,这一次不再有部落,不再有民歌时代,新专辑里,陈永龙要在歌唱中赤裸裸地面对自己的情感和人生经历。
譬如与专辑同名的主打歌《砂砾》,这首歌由陈永龙少年时代的偶像、台湾金牌制作人陈小霞谱曲,对他而言本就意义非凡,至于歌词,更脱胎于老板熊儒贤对英年早逝的挚友的怀念,葬礼上亡者丈夫的痛哭倒地,成为这首歌深沉情感的来源,对于陈永龙而言,这种追忆之情的投射对象,是自己的父亲。
“2012年5月,我爸爸因为心脏的问题突然过世,自此之后,妈妈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不敢一个人在家,需要我经常回去陪她,即使身在台北,我最牵挂的也是她。那段时间,我们全都处在不知所措的状态,更何况是陪伴了他四十多年的妈妈。”
因此,录音时唱到“亲密或陌生,不是一百就是零”那一句,联想到这种切肤之痛也降临在自己最亲爱的人身上,陈永龙忍不住在录音室中放声大哭,无法调整状态。崩溃时,陈小霞亲自进录音棚,帮陈永龙在演唱中一句一句“转”出来。而在演唱之外,关于“情感和经历”的心结,制作人李子恒和他有过一次辩论,使他对唱歌有了全新的领悟。
“李老师说,你如果再把这么多强烈的情感放在歌里,就没办法唱了。我坚持认为歌里有了这些情感才有我,但是李老师告诉我,歌曲一旦唱出去,更是属于别人的,你的情感和经历,不能放在别人身上。所以现在如果有人说,陈永龙,这张专辑不是你,这种说法一定是有道理的,因为那些歌曲当然体现了最真实的我,但是当我唱给你听的时候,当你把自己的体悟加进去的时候,这些歌曲就不单纯是我了。”
陈永龙坦言,只有这种情感的交接和传递,一首歌才会真正完整,而令同一首歌在不同人身上投射出不同的情感,正是音乐的魅力,也是他身为歌手的幸福之处。
聊一聊状态
最舒服的歌唱方式,是骑着摩托车,在街头飞驰时的哼唱
从少年时和姐姐一起在社区活动中学唱校园民谣,到和家族成员一起走进录音室,为外甥女纪晓君的专辑配唱和声;从驻唱民歌西餐厅勤工俭学,到加入“走江湖”四处巡演。陈永龙从台东的海岸线一路唱到离台北更远的对岸,经历过无数种唱歌的状态,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走了江湖,“人”才出现,“自己”才出现,自信才有。
然而在他心目当中,最舒服的歌唱方式,还是骑着摩托车在街头飞驰时的哼唱,那一刻他什么都不会想,也没有人会注意他。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原因,在新歌《没有徐志摩》的M V中,他一袭长衫、眼镜的民国扮相,骑古董单车沿台北中山北路而下,身后掠过的是大排的摩托车,看上去略显荒诞。不过身在画中,陈永龙玩得异常自在开心,连戏服都穿得熨帖无比。
“试古装的时候,我在想原住民穿起来会不会显得怪怪的,但导演说:永龙,没想到你穿古装那么帅,非常好看。上街拍摄时身边会有很多摩托车,有人看我,我就毫不害臊地同他们微笑。还有人问:你们在干嘛?我就用气声对他们说:在,唱,歌。”
陈永龙惟妙惟肖地模拟着当时的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这样告诉自己,反正老子怎么唱也都这样,怎么唱也都不差啊!玩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