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父”黄耀明和“人山人海”十年后再嬉戏
东方早报



1999年6月16日,独立音乐厂牌“人山人海”在香港诞生,2009年11月15日,“人山人海”在上海开派对。创始人兼老板黄耀明说,“人山人海”是要诠释多数与少数、群体与个体、流行文化与非主流文化的关系。十年过去,在大多数人眼中,“人山人海”仍然是一个非主流的群体,但令人欣慰的是,懂得“它”的人已经人山人海。
如果可以更多情一点,1999年6月被赋予的是多重意义。那个月16日是黄耀明的生日,那一天也是人山人海这个香港独立音乐厂牌成立的日子,那个月黄耀明还发行了一张翻唱专辑——《下世纪再嬉戏》,其中专辑同名歌曲被放到了此次“人山人海@上海”派对作为开场曲。黄耀明、AT17、何秀萍、郭启华、蔡德才、梁基爵、于逸尧、陈浩峰,以及新人Joyce、黄靖出现在舞台上,这是“人山人海”成员第一次在上海的舞台上以主角身份亮相,尖叫声四起。回忆从1999年开始讲起,结尾时两度安可。
据MAO Livehouse的工作人员介绍,这场音乐会是该场所开张以来到场人数最多的一场。而主办方“壹样文艺”工作人员也告诉记者,原本想要铺张宣传,没想到信息一发出歌迷立即挤破头,所以想到用会员制的方式,效仿日本杰尼斯的操办风格——成为会员才有机会买票。不可否认,大多数歌迷都是冲着黄耀明去的,一整晚,歌迷都在翘首期待,《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石头记》、《春光乍泄》,甚至是《再见二丁目》,这些被打上强烈黄耀明印记的歌曲都没有让歌迷等来主角亮相,而是由公司新签的艺人Joyce和黄靖演绎,提拔新人的想法显而易见,郭启华的调侃更有意思,“如果老是黄耀明唱,太闷,太expectable(意料之中)!”
怕闷,不仅是黄耀明的性格,也是“人山人海”的标签。何秀萍自嘲“人山人海”旗下是一群“怪咖”,形容个个成员都个性十足——郭启华最著名的身份是郑秀文的经纪人,其实他还是“人山人海”的创始人之一;蔡德才原本是达明一派的歌迷,最后却成了比刘以达陪黄耀明还久的好朋友;于逸尧学贯中西,钢琴、琵琶各种乐器信手拈来,却也能写出《再见二丁目》这样的“俗歌”;梁基爵写歌之余,最大的兴趣就是到处拿文凭;AT17长得不美,却也能在颁奖礼上击败TWINS拿下“最受欢迎组合”;陈浩峰假音技巧一般,却起了个团名叫“假音人”……黄耀明不认同何秀萍的点评,“被叫‘怪’,我已经习惯了,但其实我自己并不觉得我们怪。我们只是一帮有创意的人,我们不想要这个乐坛大家都一样,这样好乏味的。”比如他正在筹备的新专辑,将配合舞台剧《大紫禁城》大玩中国风,不是周杰伦或者方文山的中国风,而是真的很中国的中国风,新歌《飞飞飞》在舞台上第一次演绎,黄耀明一袭黑衣衬红鞋,没有演唱会上的妖娆造型,却比哪一次演唱会上都来得更妩媚、更放松。“‘人山人海’的这些人不仅是我的工作伙伴,更是朋友,我这个人很害羞的,我希望跟我很熟的朋友一起成长。最初可能你们看‘人山人海’只是因为黄耀明,但我现在很开心看到每个成员的成长,我其实并不是‘人山人海’的老板,我是为他们服务的。”
演出进行到最后,黄耀明请上一直以来的合作伙伴周耀辉。从开场到那一刻,词人周耀辉一直躲在人群中快乐地看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看蔡德才唱自己在“人山人海”发行的第一支歌,看不愿意唱歌的于逸尧被叫上去勉强唱了个合音,看AT17出道时被郭启华差点“退货”的胖妹照片……十年的快乐不止某个人,而是跟一群人,这就是一种幸福。上台后的周耀辉也不愿唱歌,他坐在地上静静看黄耀明唱《一一》,副歌部分忍不住站起身拍手唱两句,忘了词的他捂着嘴不好意思地笑。此次坚持只是“好友”身份的他,专程从荷兰飞来上海参加派对,忘记问他为什么没签约“人山人海”,但从他在舞台上那个笑脸中看到的,是从未见到过的幸福。
接受采访时,黄耀明一直强调,当初创立“人山人海”时从未想过它的形态和方向,就像自己做音乐,一切以玩为方式,以玩为目的。所以,如果还能有下个世纪,“人山人海”要跟人山人海一起玩乐。
黄耀明:为人山人海服务
谈及人山人海的成立,黄耀明说当时唱片业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从创意的角度看,无论在内地、香港还是台湾,都没有走下坡路,所以想成立一个厂牌,帮这些音乐人出唱片。直到签约AT17,公司才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艺人。现在,她们已经成为人山人海最重要的成员。”香港曾有许多独立唱片厂牌,但最终都只能关门大吉,人山人海却在十年后实现人员扩张,公司也从于逸尧的家搬进了香港最繁华的中环。过程中的辛苦在黄耀明看来不值一提,“大家都不愿意只看眼前利益,很多东西必须要沉淀了以后才会有意义。”回忆十年岁月,黄耀明说录制《穷风流》专辑时,公司搬去了SOHO,地方不够专业,“如果楼上水管发出奇怪的声音或其他房间有人出入,我们就要停下来,等其他人都下班了才可以录音。我们的隔音不好,鸟啊、狗啊、猫啊,下雨声都录在专辑里,但有时我们反而怀念那些声音,因为音乐也可以这样子去做,不一定要很完美。”
早期的人山人海几乎等同于“黄家班”,连陈奕迅今年发行的《H3M》,用巡演乐队做概念的灵感也来自人山人海。今天,人山人海的成员已各有拥趸,但黄耀明的专辑里仍有他们的名字。黄耀明解释这是因为他害羞,“我是个慢热的人,我希望跟熟人一起,而且你应该跟这些人一起成长。每一次大家讨论的过程,都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我常常提醒自己,要听听别人的意见,但你要说服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意见,同样,我也会告诉你我的理由,大家要互相参考对方的意见。比如AT17,如果没有她们,我的音乐里不会有民谣。”AT17透露,近年来明哥开始习惯在小剧场近距离表演,也是受她们的影响,“明哥说在我们身上看到了许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东西,我们很惊讶,因为我们以为他无论什么场地都不会怕,但他也害怕近距离的表演。”
对于自己在人山人海中的地位,黄耀明并不愿意把自己定义为老板,他说自己是为他们服务的人,是他们的朋友,“我们真的是很好的朋友,这很重要,我们想不开的时会和大家说,比如做《King of the Road》专辑时,有些人经历了私人生活中不太愉快的事情,但大家可以分享,我因此看到梁基爵身上很感性的一面,平时他都非常理性非常冷静。这种东西对于做音乐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刺激,你会发现自己的另一面。当下一次我们做音乐的时候,就会不同。”至于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黄耀明仍然不希望给它做任何的定义,“有时候也不能计划得太多,因为我们还在摸索这个行业的走向。”
◎ 评论
你头上的新光环
沈胜衣
7月,看到黄耀明偕人山人海成员在广州举行“十年唱聚” 第一波纪念活动的消息,瞿然惊觉:竟已十年了。不说从前的达明一派,连单飞多时后建起的一个新码头,都已十年。清人陈宝琛诗曰:“不须远溯乾嘉盛,说著同光已惘然。”
去看这“十年唱聚”的“音乐讲座”,那份岁月流逝之感,具体化为一个强烈的想法:达明一派已是前朝旧梦,黄耀明也不再是以往的黄耀明,今后我们写华语流行音乐史,黄耀明不只是达明一派的黄耀明,还是人山人海的黄耀明。
几年前,我曾写过一篇未刊文章《继续盛宴,不断达明》,里面写道:作为独立音乐人的黄耀明、刘以达,其实并不“独立”。在创作之外,他们的单飞历程给香港流行歌坛留下了另一样财富——造就、带动了新的音乐群体,比如人山人海。那些新晋音乐人的聚集在慢慢改变香港乐坛的质地。可以借当年废名评价梁遇春的话来形容:明与达“酝酿了一个好气势”。
当枝叶已渐成气候,我们终于不必为达明一派难以回复1980年代而伤感。仿佛上天把他们分开,只是为了让他们修养完善自身,更让他们去广结善缘,增光添色,从而成就一个开放的、总有新鲜血液流入的神奇体系。
这种感受,在现场看那个十周年纪念音乐讲座时更加明晰;而因时日不居所生的“惘然”,也就转化为黄耀明在《你头上的光环》中所唱的,“澄明全来自时间”的那样一份欣慰。
讲座是沙龙形式,核心成员逐个回顾人山人海的轨迹。黄耀明穿插出场几次,那风采,那歌喉,仍是杀死人的漂亮。然而,更多的时间是留给人山人海其他成员的。虽然黄耀明占尽全场宠爱,但其他人同样领受着现场数百人的关注,即使是不如何秀萍、郭启华、蔡德才、梁基爵、于逸尧、李端娴和AT17那么老资格、名气响的两人组合Pixel Toy,以及神情相貌有点像黄耀明的陈浩峰,同样博得大批少男少女的尖叫、欢呼,让我这样的中年人不由心生惭愧——多年来我仍只关注黄耀明,却忽略了他栽培的新人已经成长。
从前作为歌手和创作人黄耀明,已升华担当了一个新角色。
人山人海的成员把黄耀明称作“老板”、“龙头”、“学长”,是青少年时期的偶像,是工作的伙伴,更是可亲的朋友。如果让我再加一个比喻,那么我会用“教父”这个词。音乐讲座上,他有意退居幕边,将身边这个团队推到台前。这种扶掖后进之心是感人的,其间体现的新陈代谢也是对岁月流逝的弥补。
微笑地站在幕后的黄耀明同样有光环。那头上的光环,不仅是人山人海的教父,更是香港非主流乐坛的教父。他影响和带动的不只是人山人海。他说:“‘人山人海’不仅指人多,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互相的影响、关怀,形成了一股很好的创造氛围。”他想借此诠释多数与少数、群体与个体、流行文化与非主流文化的关系,“我们跟其他歌星合作,便能跟主流产生互动,影响主流乐坛。”注意,是互动中的影响,而不是对抗对立。而所谓“人与人之间”并不限于人山人海内部,也包括对外的延伸。“我们没有只做另类的东西和自己喜欢的东西,一直游走于商业流行跟另类之间。”(郭启华语)于是,各成员分别出碟,也与外界合作,突破小圈子界限的同时,也突破自身的艺术界限,创造出不同的音乐风格乃至艺术种类,为“独立”下了新定义,展现了在现代商业文化的桎梏中如何获得生存而又从心所欲并且改变环境,从而在香港乐坛低迷的十年,成为“逆市生长的奇迹”。
此外,黄耀明那种一直为我欣赏的“后达明主义”的观念、情怀,还影响着后辈的世界观。像AT17,因为人山人海的熏陶而拥有了对世界“开阔和好奇的态度”,能说出“不是因为妥协,而是有一个更为广阔的心理接受能力,去接受世界的多样性”这种通脱之语。黄耀明不仅选拔、启蒙、提携、扶持新人,还在更高的层面上“酝酿了一个好气势”。
那夜广州的“十年唱聚音乐讲座”,最后由黄耀明与十多位人山人海成员合唱《人山人海》,温暖的场面,仿佛让人看到血脉接续的未来希望。我更感怀的是黄耀明与AT17合唱《亲爱的玛嘉烈》。歌曲内容是对后辈的款款情意,把略带唏嘘的怜悯和深情的祝福,给了人在途上颠簸的惨绿青年,多么贴切。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 脸谱
人山人海
英文名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简称PMPS),是集音乐人、乐队组合以及个人歌手的制作公司,也是香港目前最知名的独立音乐公司。主要成员包括黄耀明、AT17、李端娴、蔡德才、梁基爵、亚里安、于逸尧、Pixel Toy、郭启华、何秀萍、陈浩峰等,曾分别为张国荣、王菲、林忆莲、陈奕迅、杨千嬅、郑秀文、谢霆锋、苏慧伦、叶倩文等创作、监制歌曲或专辑。目前,人山人海除乐坛外还活跃于艺术文化界,致力于推出更多互动音乐作品和实验性的作品,如电影配乐、剧场或舞蹈音乐等。
何秀萍
《那个下午我在旧居烧信》词作者
“人山人海就像一首歌,有文字有音乐,有高低抑扬、有起承转合,有声音,有动作。每个人都是一首不一样的歌,明哥就像电子音乐的POP,时间久了,电子里面有了中国小调,民歌之中有乡村音乐,歌剧中有蓝调,可以说每一个人都不是一句可以说完那么简单。”
郭启华
郑秀文经纪人、人山人海初创者之一
“为什么要做人山人海?是因为我们想把身边的一群人集合起来,一起做出更好的东西。我们没有想过人山人海要做多大,要多赚钱,我们是想聚在一起帮助大家,用我们的各自专长去帮他们处理。”
李端娴
制作人,曾与陈珊妮组建“拜金小姐”乐团,外号“多功能妇女”
“我可以录音、混音、编曲、唱歌,因此做一首歌或者一张CD都不想有人帮忙,所以被说是多功能,我平时还喜欢收拾东西、洗碗,连打杂也可以做了。”
于逸尧
《一一》作曲、人山人海经理
“黄耀明不可以单独代表人山人海,每一个人都不能单独代表。虽然我们不至于缺一不可,但缺三就真的不可了。”
梁基爵
《广深公路》作曲,独立组合Multiplex主脑,还曾以个人名义发表专辑
“人山人海对于我来说好像一个家庭,无论我有什么工作和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寄托。”
蔡德才
《春光乍泄》曲作者,自组普普乐团
“这十年来,困难是一定有的,但我们都很乐观,我们不去想困难,我们用一种幽默的方式去对待。”
AT17
人山人海首支签约乐团
“这个名字是明哥和我们在中环的一个咖啡厅里想出来的,因为一峰(成员林二汶的哥哥、歌手林一峰)和二汶都很喜欢的民谣女歌手Janis Ian有首歌就叫《At Seventeen》。我们跟人山人海是一起成长的,这种一起成长的感觉更多的是因为明哥,他是一个很会制造机会的人,是一个生命主动性很强的人。”
陈浩峰
《贪生怕死》词作者
“人山人海是彼此可以互相刺激到大家的一个地方。”
Pixel Toy
2004年加入人山人海的两人乐团
“我们很贪玩,很不安于现状,定位暂时无法形容,公司十周年,让我们想要回到刚签约的状态,来一次再组合的感觉。” 朱晓咏 发条青蛙/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