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布里克的导演长成式：处女作《恐惧和欲望》

库布里克是电影的传奇，但他本人并不是传奇。我们只能说，他有过于早熟的智慧，其中包含精于算计，因此他似乎很早就洞见了自己的一生——他要用电影说话，他要成为电影导演，他为自己设计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幸运的是，他知道如何对付唯利是图的好莱坞，他在30岁之前尽力满足好莱坞，此后，他在好莱坞的需要和自己的终极表达之间总能找到共同之处。可以说，库布里克的电影生涯，是这个天才利用世俗世界实现抱负的“方法论”。而他的伟大之处还在于，他越是获得世俗的成功，就越是惊世骇俗。

1、童年时代的三个法宝伴其一生

1928年7月26日，斯坦利·库布里克出生在美国纽约曼哈顿一个奥地利移民家庭，父亲雅克是一个耳鼻喉医生，家庭富足。1934年，在妹妹芭芭拉出生不久，库布里克进入布朗克斯第三公里学校，但他经常旷课，学习成绩很差，并被老师认为缺少起码的社交能力。事实上，这一内向害羞的性格伴随了库布里克一生，并深深影响了他看待世界和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

13岁生日那天，父亲雅克送给儿子一台格拉福莱克斯专业相机、一本文学鉴赏集并开始教他下国际象棋，正是这三项活动，决定了库布里克的未来生涯。

如此早地接触摄影，多少影响了他观察事物的方式。《巴里·林登》的置景师肯·亚当说：“当他巡视一个卧室内景时，他会发现我从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并从中获得灵感。我感兴趣的是家具和摆设，只是因为它们可能会被拍进画面。他却着迷于那些和可能住在这里的人有关的细节，如他们做什么，他们想什么。”

3、从纪录片开始起步

库布里克有个和他同样痴迷电影的朋友亚历山大·辛格，早在中学时代，艺术老师赫曼·格特就曾鼓励他们将来从事电影。辛格中学毕业后，改编了荷马的《伊利亚特》，起初想执导一部大制作电影，后来意识到这样的野心并不现实，又重写成一部短小精悍的爱情故事。在第五大道的双层巴士上，他把剧本拿给库布里克看，在此之前，库布里克一心想成为摄影师，但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他真正想做的，是拍电影。

此时辛格已在时代公司上班，库布里克通过他了解到很多行业信息，当时时代正在制作新闻片《时间的行进》，但光是短片制作费就高达4万美元，库布里克显然拿不出这么多钱，不过他还是决定用自己多年积攒下的1500美元制作一部类似的短片出售。他决定将《职业拳手》拍成电影，取名《拳击一日》。

库布里克找到沃尔特和他的经济人文森特·罗布鲁托，很快签订了合同。在文森特的传记《斯坦利·库布里克》里，他在回忆说：“（库布里克）看起来是个非常坚忍而淡漠的人，但同时他内里蕴藏着非凡想像力，他的指导方式通常是安静甚至腼腆的，但他说的内容你都会自然而然地服从。”

这部纪录短片照搬了照片集的结构：拳击手沃尔特·卡蒂尔和经理人文森特起床、去教堂、做早饭，然后沃尔特去体检，接下来去格林维治大街的牛排店吃晚餐，回到家后和宠物狗玩了一会（其实那根本不是沃尔特自己的狗，而是库布里克为了给影片增加一点“人情味”而特别增添的内容）。《拳击一日》作为一个影坛新手的处女作，很多方面可圈可点，除了出色的摄影和画面，影片以旁白形式展开叙述，库布里克后来在很多作品中都曾采用这种方式。

库布里克拍摄这部短片花掉3900美元，之后以4000美元卖给雷电华公司，尽管只赚到100块，库布里克还是签下了出售合同，因为雷电华决定出资1500美元辅助他拍摄下一部短片。

库布里克的第二部纪录短片《飞翔的牧师》是关于牧师弗莱德·斯塔德穆勒的生活录像，从画外音中我们了解到，弗莱德牧师负责为方圆4000平方英里内的11个教堂传道，因此经常乘坐飞机。在两天的行程中，他先是主持了一场葬礼，又飞回家揪出一个欺负小女孩的男孩，之后又搭上飞机，去帮助把一对受伤的母子送上救护车。这部影片像库布里克在《LOOK》时做的那些报道工作一样——纪录一个非同寻常而极具人情味的故事。在这短短8分钟里，库布里克加入了很多个人风格，片中有很多飞机特写和从飞机俯视的场面，这些都在他后来描写太空的经典之作《2001太空漫游》中进一步发扬光大；而对人表情的特写，则显然借鉴了爱森斯坦的用镜——当时库布里克正在研究《战舰波将金号》和《伊凡雷帝》。在拍摄牧师站在飞机前，救护车渐渐离他远去的场面时，库布里克的镜头效果令人拍案，这一表现角色坚毅英勇的经典用镜，日后被众多导演频繁借鉴。

这部纪录片之后，库布里克做出了一次重大人生决定——辞掉在《LOOK》的工作，专职拍摄电影。这段时间，他和妻子托芭没有任何稳定收入来养家糊口，他唯一的收入来源，是到华盛顿广场去找人下棋，一天能赢三美元。

4、第一部电影：《恐惧与欲望》

此时，库布里克认为拍摄一部长片的时机已经成熟，他劝说中学同学霍华德·萨克勒编写一个名为《陷阱》的剧本（后来改名为《恐惧的幻象》）。库布里克一直对萨克勒非常赞赏，一直称他为“诗人”（萨克勒后来因戏剧《拳王奋斗史》获普里策奖）。

库布里克把他拍过的短片带给家人和朋友观看，筹集到1000美元，他在洛杉矶做生意的叔叔马丁·普维勒又追加了9000美元。解决了资金问题后，库布里克集合了一个小型摄制组飞往洛杉矶城外，开始为期五周的拍摄。

这部电影讲述一个荒诞讽刺的故事，取材自这一年6月25日爆发的朝鲜战争：四个士兵在飞机坠毁中幸存，发现自己身处敌人后方，当他们试图打造木筏穿越丛林，好回到安全地带的时候，他们发现由一个敌方将军指挥的军事基地。四个人中最强硬和最有经验的人建议刺杀这名将军，以证明他们不枉来一场。他们取得第一次偷袭的胜利，击毙两名正在吃饭的士兵。撤离途中，他们遭遇3个捕鱼的女子，并抓住其中一个，将她绑在树上，由其中一人看守。结果这名士兵企图强奸女孩，女孩挣脱逃跑，被他开枪射杀。第二次袭击对方营地时，他们吃惊地发现那名将军和他的部下竟然是自己人，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歼灭了对方。最终，四人终于乘上木筏顺流而下，其中一个身受重伤，在安全返回到营地后死亡。

对库布里克来说，这次拍摄最重要的意义，是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拍摄他想要的镜头和效果，比如，他想要一个大雾背景，就雇来一台喷洒机向现场狂喷农药，这几乎要了所有人的命；为了加快进度和剥减拍摄成本，他决定不采用同期音效，但效果适得其反，后期增加音效将成本提升到5万美元，他不得不再请人出资担保。资深制片人理查德·德·洛奇蒙特十分欣赏库布里克，主动赞助了这部电影，并出于发行考虑，将片名改为《恐惧与欲望》。

1953年3月26日，影片在纽约上映。尽管库布里克一直羞于谈论自己的这一习作，但不可否认，《恐惧与欲望》对一个独立导演来说，绝对是难能可贵的作品。《纽约时报》写道：“库布里克的摄影技术如此专业，显然远远高于业余影人水平，他用一种非常艺术的手法表现出对死亡的怪异态度，以及饥饿的人们那种难言的贪婪和兽性，尤其是那个可怜的年轻士兵看守被绑女孩的场景，赤裸裸的欲望表现，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效果。”

在拍完《恐惧和欲望》三年后，库布里克重回失业状态。他开始和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舞蹈演员鲁斯·索伯特卡开始了一段婚外情，他去看她彩排和演出，参与她们的派对，最后，终于一起搬进东十街222号同居。在鲁斯鼓励下，库布里克开始蓄起长发和胡须，并开始注意穿着，他购买敞口衬衫和棕色的纯棉长裤，据说，后来的大多数导演都效仿了他的这种穿衣风格。这时，为了保持创作激情，他开始写作一个新剧本。

5、起步，《杀手之吻》

40年代末，美国开始流行黑色电影，而库布里克读过不少描绘黑帮生涯的小说，深受影响，于是，花了两周时间，他写出一部黑色电影剧本，定名为《杀手之吻》。

影片情节简单，灵感依然来源于他此前的纪录片《拳击一日》。拳击手戴维·高登独居在一幢公寓里，每天能看见对面公寓里的漂亮女孩格洛里娅，他们的生活都过得一塌糊涂，但是戴维在拳击场上被对手击倒的那个夜晚，格洛里娅被老板文森特强吻，戴维挺身而出，两人萌生爱意。决定用戴维打拳击挣来的钱逃离这阴暗的生活，当戴维的经纪人来到舞厅外准备将钱交给戴维时，文森特的手下误以为他就是戴维，将之杀害。而格洛丽娅又被文森特绑架，戴维于是带上一把枪去营救格洛丽娅，一场激动人心的屋顶追击开始，最终戴维与文森特在一个模特衣架仓库里遭遇，戴维用一只模特腿打死了文森特。摆脱了险境，这对年轻爱侣终于在火车站深情拥吻，向光明的未来驶去。

库布里克对模特衣架这一特殊道具的应用非同寻常而又恰如其份，呼应了影片主题，两名主人公的职业身份正是供人取乐的玩偶。片中有个场景，当格洛里娅睡觉时，镜头切向同一位置的一个洋娃娃，这种象征式的表现手法显然受到喜欢隐喻的爱森斯坦的影响。

尽管《杀手之吻》中演员的表演和《恐惧与欲望》同样拙劣，但它在影像方面的出色却不容忽视，拳击场面再现了《拳击一日》那种紧张的氛围和诡异的拍摄角度，而这直接影响了后来马丁·西科塞斯的《愤怒的公牛》。

影片最终以7万5千美元卖给联艺公司，只刚刚收回成本，但《杀手之吻》带来的惊艳感，却使库布里克在独立导演界小有名气。

6、从《杀戮》开始，成为一名职业导演

尽管《杀手之吻》较之《恐惧与欲望》向前迈进了一步，好莱坞仍然不会主动敲响库布里克的门，给他送去工作和支票。就在这时，他遇到了詹姆斯·哈里斯。哈里斯曾拥有一家电影公司，现在他想成为一名专业制片人，正需要一个天才来实现他的制作计划。此时的库布里克已经拍了两部电影，在专注于拍摄时，他需要一个制片人来主理财务，这种互相的需要促成哈里斯·库布里克电影公司于1955年成立。

这支新队伍需要新题材，哈里斯买来莱昂内尔·怀特的《洗劫一空》，这是一部关于赛马场抢劫案的小说。他非常喜欢这本小说，考虑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哈里斯花1万美元在联艺之前买到改编权，库布里克则专门请来犯罪小说作家吉姆·汤普森改编剧本，影片定名为《杀戮》。

联艺承诺，如果哈里斯·库布里克公司能找到明星来出演《杀戮》，他们将会出一部分钱。剧本寄给好莱坞的斯特林·海登（《夜阑人未静》的主角），对方说给4万美元他就演，但对美联来说，他还不够大牌，最后他们只出了20万美元。哈里斯又从自己兜里拿出8万，还从他父亲那里借来5万，终于完成了资金筹措。

库布里克、他的妻子鲁斯（1954年库布里克和托芭离婚后，两人在1955年1月完婚）、哈里斯和辛格为这部电影，一同从纽约搬到洛杉矶。库布里克放弃了片酬，靠哈里斯的借贷度日，而曾设计过芭蕾舞剧和舞台道具的鲁斯，则为影片设计布景，画故事板。库布里克在看过的数百部黑色电影后，开始挑选演员。

尽管库布里克带来了一些自己人，而且事事亲为对他来说是件相当愉快的事，但现在他不得不设法迎合好莱坞的规矩。联合会认为库布里克不能担任摄影师，于是经验老到的卢西恩·巴拉德被介绍进来。摄影师是好莱坞结构紧密的员工机器中的熟练技工，通常他们上前跟导演交谈，然后操纵所有技术方面的决定。但这不是库布里克的方式。有一次，库布里克立起一个推拉镜头——他把摄影机移到演员近前，使用25毫米广角镜头，这使画面看上去有些轻微扭曲。巴拉德随后把摄影机从演员身边拿开，换上了50毫米镜头。年仅27岁的库布里克在片场声明了自己的权力，没有任何掩饰，平静地要求巴拉德把机器移回原地。

《杀戮》有很多抢劫电影的元素，但库布里克没有辜负人们的期望，这群匪徒不是顽固的罪犯，却代表了各种人生轨迹上的人们：警察兰迪，会计乔治，劳工迈克，艺术家莫里斯，好斗者尼基，浪费者马文，还有歹徒约翰尼……每个人都有自己明确的动机，像其他犯罪电影一样，《杀戮》在棋盘对弈般地小心中解释每个人因自我毁灭的冲动所做的每件事，及其最终如何走向了失败。

尽管影片水准较之《杀手之吻》大大提高，但《杀戮》的发行仍然做的不好，在最后关头，只好附加在西部片《伯纳多》之后放映。影片没赚到钱，不过收获了评论界的赞赏，有人甚至把它和奥逊·威尔斯的作品相提并论。

从此以后，库布里克意识到，自己已经真正在好莱坞占据了一席之地，他的职业导演生涯正式开始了，他需要拍一部真正属于自己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