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颜丙燕:文艺片大多是跟自己较劲
东方早报
少女时代的颜丙燕
《万箭穿心》里颜丙燕非常“接地气”。
《守护童年》里颜丙燕剃了一头短发,饰演一位警官。
早报记者 许荻晔 实习生 马英之
颜丙燕是一个演员。这个时代的演员也好歌手也罢,入了行就像上了娱乐工业的流水线,再下来时已经是加工完毕的成品明星。但颜丙燕全无明星感,晚上收工T恤热裤凉拖就来做采访,为了方便拍戏造型,头发剃成小男孩般简短利落,眼睛亮得像没有经历过人间岁月。
更没有明星范的是她的实诚。说起自己减肥不吃晚饭,出人意表直接就上数据:“戒烟之后重了15斤,减了6斤,现在还有103斤呢!”
一旁的助理对她的坦白见怪不怪,她自己倒笑起来:“不可以说吗?我觉得没关系啊,抽烟啊体重啊年龄啊,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做明星需要顾虑形象问题,做演员却只有角色,习惯了自己的眉毛头发容貌身材多数时候都不由自己作主。电视剧《远山的红叶》拍癌症化疗,颜丙燕直接剃了个光头。电影《牛郎织女》演外来妹,她修细眉毛染红头发,主动在正午的太阳下把皮肤晒得焦黄长斑,导致同时期《爱情的牙齿》获金鸡奖女主角时,去领奖都不好意思穿露肩礼服。而《万箭穿心》里丧夫后当了扁担的李宝莉,如果按照颜丙燕自己的要求,会比出现在银幕上的更老更丑,但导演王竞反对:“得收回来一点,不然她跟建建的感情戏怎么立足。”
“现在想想有点保留了,妆还是可以更老,表演再往回收。”即便已因这部电影获得导演协会最佳女演员、北京电影节最佳女演员等奖项,颜丙燕仍在考虑进步的空间。
一个以演技著称的演员能接到可以发挥的角色,可谓求仁得仁,但有些时候,这名被倪萍评价为“中国最好的女演员,没有之一”的演员还是有隐隐的不安。她主演的电影很多都是小成本的文艺片,很多无缘在国内上映,上映的几部票房也并不理想。她常常觉得这是因为自己没有明星影响力的缘故。《飞越老人院》即便只是客串了院长,宣传期间她仍尽量场场出来站台,因为心里难免有比照:“如果这个角色找姚晨,对票房帮助应该大得多。”
今年7月1日,上海艺术电影联盟启动后,首轮放映的电影就有《万箭穿心》。“这事太好了,中国目前的文艺片生存真的挺艰难的。”颜丙燕说。
一出道就是女主角
颜丙燕演戏一开始是为了赌气。1994年,22岁的舞蹈演员颜丙燕本来要随团去德国演出,量身定做的演出服已试穿过了,独舞和双人舞的节目都安排好了,名单公布时,她发现自己的名字被人顶替了。
这时候《追捕野狼帮》找上门来。这部很有上世纪90年代合拍片风格的电影,讲的是大陆与香港警方联手破案的故事,其中大陆的特警是个身手出色的女队长。队伍已经拉到深圳准备开拍,原定的女主角突然辞演。导演赶紧让在大陆再找演员,要求只要动作漂亮,不会真打也行。
当时颜丙燕拍过一些广告、挂历以及MV时代之前的卡拉OK录像,剧组在文化公司看到了她的资料,发现正巧是个舞蹈演员,直接来了试镜电话。
上世纪90年代初,香港导演张彻曾来大陆寻找演员,颜丙燕在第一次试镜时被选中,但知道是拍电影而非她以为的广告时,颜丙燕选择了拒绝,那些年她只想做一个舞蹈家。而《追捕野狼帮》打动她的也不是“拍电影”、“香港导演”、“女一号”之类,而是“深圳”:她父亲当时正在深圳打工。
听了一大段介绍后,她提了两个问题:“你们给我报销北京到深圳的火车票吗?他们说,我们给你报飞机票。那我要是没被录取,你们给报回北京的票吗?他们说都报。我说那好吧,可我不会演戏。他们说没关系,先过来试试。”
到了剧组,导演让她模仿武术指导的动作,11岁开始练舞的颜丙燕觉得“就这程度啊好简单啊”,香港来的导演觉得“动作好漂亮啊就是她啦”。至于演技,只要跟着导演要求按部就班好了。练舞时养成的练早功的习惯,在剧组看来,却是这姑娘基础好外加勤用功的明证:哪个演员能做到每天5点钟雷打不动地跑步压腿?于是这第一次拍戏,她在一片赞美与惊叹中稀里糊涂地完成了。“拍完我觉得,这事儿这么容易啊哈哈哈。虽然现在看来,演得好臭啊哈哈哈。”颜丙燕笑着说。
这个现在能细微展现人物复杂性的演技派,是从一个误打误撞却春风得意的女“打星”起步的。那时她的片约像是串联好的,第一部电视剧是古装武侠片《饮马流花河》,因为《追捕野狼帮》的武术指导进组后力荐她做女主角:“我们上部戏那女一号打得可好看了!”在那个武侠剧一度风靡的年代里,扮演过沈瑶仙的她受邀出演甘十九妹,看过剧本后,她不想演高贵冷艳的女主角,主动要求改演“上蹿下跳”的大小姐尉迟兰心。而当《甘十九妹》导演王文杰执导军校题材的《红十字方队》时,邀她再演一个“上蹿下跳”的将门之女肖红,颜丙燕表示反对:“我演过这样的角色了!我想演个不同的!”
她当时看中了刘威葳演的司琪,身世坎坷还被肖红挤对的姑娘,然而王文杰很坚持。“他说,丙燕你要是演司琪,跟别人演的不会有什么区别,但你演肖红一定比别人好。”
1998年,颜丙燕因肖红这个角色获得金鹰奖最佳女配角。时隔多年想起来,颜丙燕感叹的不仅是导演的判断,更是自己当时一目了然的演技:“那时候不懂表演,真的只是凭一些小聪明、凭本能在演戏。”
放弃舞蹈,艺术生命更长
回顾26岁之前的拍片经验,“这个头开得很好。”颜丙燕说。
并不是指一出道就担纲女主角,而是从1994年到1998年的时间里,颜丙燕的正式职业仍是北京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并置于这两种身份中,她可以发现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演戏不是因为要当明星,不是要大红大紫,而是我发现演戏是我的兴趣。我觉得这部戏里有好玩的内容,团里又肯放我,我就去演;觉得不好玩,没意思,角色我不喜欢,那就不去,反正还有团里的演出。所以我到现在没演过自己不喜欢的角色,就是当时养成的。”
当时的歌舞团领导鼓励舞蹈演员在外发展,一则剧组会给歌舞团借调演员的经费,二则团里可以提出自己的条件,如某些重大演出、活动时演员必须回来参加,剧组同意才放人。但1998年后,因为演员在外兼职的情况严重,影响了团里正常演出,换届后的歌舞团领导不再允许在外拍戏。已经拿到金鹰奖的颜丙燕决定离开歌舞团。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小学五年级时,颜丙燕在广播电视报上看到北京市歌舞团的招生公告,她望文生义觉得是唱着歌儿跳着舞的极乐世界:“虽然不会跳舞,但唱歌是我强项。我当时还是尖子班的学生,指着报上的豆腐块跟我妈说,我要考这个。我妈说,休想。我说,就要。我爸说,让她试试吧,几千个孩子取二十个,让她自己死心,免得埋怨我们。”
父亲带她去考试,从北京酒仙桥到蓟门桥往返一次三十多公里,小孩闻不得汽油味,一路晕过去,面试完了再晕回家等下一轮复试通知。“我其实是唱着歌考进去的,舞蹈实在是零基础,老师说先下个腰看看,我连下腰都不懂,看看旁边怎么做,照着样子晃晃悠悠下去。”
她记得起码去面试了十次,录取通知书来了,在父亲的说服下,母亲终于同意颜丙燕进中专学历的歌舞团。但她进团后才知道“唱着歌儿”是个误会,考取的是专业舞蹈班:晚10点睡早5点起,早饭前晚饭后各有一小时早晚功时间,舞蹈课一天排7节,还有一节是文化课,只是在这样相当于排球运动员的日常训练强度下,她的文化课一般用于睡觉。
作为一个打游戏要求完美通关的人,颜丙燕不会对自己的选择认怂,出于“别人能做到那我也能做到”的心态,零基础的她成为团里双人舞的代表演员。1995年,王洛宾艺术生涯60周年晚会在北京举行,颜丙燕与王洛宾合作《赶巴扎》,王洛宾感慨她是合作过的最好的“孙女”。
演戏懵懵懂懂就能被个奖砸中,舞蹈背后却有这样的十年功夫,离开歌舞团并不是舍难求易,而是“特别悲哀,真没办法”。跳舞让她一身慢性损伤:腰肌劳损,胸椎增生,膝盖膜10年前就被警告快磨穿了,背部除了尾椎,整条脊椎都弯曲了。后话是在3年前拍电视剧《借枪》时,唯一幸存的尾椎也骨折了。代价如许,一场歌舞剧演出从头跳到尾,两个小时演出费一元二角。但给电视台做伴舞,一小时就有50元。
一部《追捕野狼帮》呢?“1万块!巨款啊!”她大笑起来,旋即正色道,“不是为了赚钱,但舞蹈演员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回报?当时专业舞团都在抵制伴舞,我们这么多年的功夫,只是为了做一个伴舞?”
更悲哀的是,舞蹈演员的艺术生命往往不能长久。“20岁的时候,身体表现是最漂亮的,但那时你对生活、对爱情、对世界没有概念,就是跟着音乐傻跳、跳个高兴。等你过了30岁,忽然有天,你就懂了,知道爱情原来是这样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那段音乐是要表现这样的情绪,这个动作还可以有那样的深意……但你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你已经老了,在舞台上已经不好看了。所以还是做影视演员吧,你到了80岁的时候,还是可以演80岁的老太太,一样有80岁的魅力。”
毫无过渡地开始演中年人
几乎与告别舞台同时,颜丙燕也告别了影视作品中驾轻就熟的青春恣肆的少女形象。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一个被忘记的演员,偶有一些配角戏份,远非1998年前的风头无两。
并不能全归因为这个圈子的跟红顶白,至少一开始,是因为颜丙燕的母亲重病,随时可能病危,“要是进组了,病危通知一下来,我肯定得回来,一耽搁这么多天,也对不起剧组。”
颜丙燕出生在工人家庭。她母亲原在车间做离子水剥离。1997年出现结缔组织未分化病,免疫能力非常低,内脏逐渐衰竭,右腿被结核杆菌侵蚀。
颜丙燕从小跟母亲并不亲密。两岁时被送到山东爷爷奶奶家抚养,6岁回北京上学,父母身边却多了妹妹。妹妹是个柔软亲昵的小动物,母亲一发脾气,她就撒娇服软。而颜丙燕是村里出来的野孩子,跟男孩子打架时一板砖拍人脸上,闯了祸受罚,一声不吭拧着眉头抿着嘴硬扛,母亲格外来气,打得越发狠。她觉得母亲不爱她。
“我小时候没有爸爸妈妈的概念,突然被送到北京,来一男的一女的说是爸爸妈妈,对我来说就是叔叔阿姨改个称呼,这妈还天天揍你,所以我跟我妈感情一直不好。”
在歌舞团的时候,颜丙燕每个月有50元饭补。她平时吃得节省,周末去食堂带两个肘子回家,为了省五分钱公交会多走一站路。而到了能表演时,她的收入都是上交母亲,开始拍戏那几年,她就为家里买了房。“像我这样家庭的小孩,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但我也只能说还孝顺,并不能说多大感情。”
像许多不善表达的传统家长一样,母亲为了不让孩子操心,隐瞒了自己的病情。颜丙燕知道时,母亲的腿基本已经被结核杆菌蚀完了。腿部手术做了7个小时,颜丙燕坐在医院的长排凳上等:“我突然觉得,这个人给了我生命,但我一直叛逆,跟她对着干,跟她较劲儿。她现在随时可能要走,我却还一点都不了解她,连一个谢谢都没有跟她说过,这事儿就这样完啦?不行,绝对不行。”
几年前那个青春张扬的少女还一直跟母亲甩狠话说“你别管我”,现在她却每天陪在医院跟母亲说话:“妈这事儿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啊。”
“我要是我妈,早把我给拍死了。”年过四十的颜丙燕说,“哪个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啊。”
她终于知道母亲不是不爱她。小时候她不在父母身边,是不得已。那时父母月工资加起来40元,两边老人各寄10元,剩下的钱在北京养不活一家三口。颜丙燕小时候营养不良,两岁了走路都勉强,差点被以为是瘸子,检查发现只是因为缺钙。医生给开了1元钱的钙片,家里到下个月才够钱买。
颜丙燕母亲的情况,原本最多能坚持3年,到后期各个器官衰竭的时候,只是拆东补西地维系生命:先全力救治情况最危急的器官,稍有起色后,再改治疗被之前用药损伤严重的其他器官,像一个死循环。那时候的用药基本都不在医保范围内,她母亲撑了8年去世时,颜丙燕欠了几十万元外债,到2010年才逐渐还清。
“我从不管钱,我的钱都是交给我妈管,我妈去世了,我不知道以后钱再交给谁,只能存银行了。”颜丙燕说。
因为医药费的压力,母亲病重的那几年,颜丙燕也在拍戏,只是有两个条件:不接外地拍摄,不接重要角色。那个颜色鲜妍巧笑倩兮的少女颜丙燕似乎毫无过渡地消失了,三十出头,她就开始出演母亲,带着她对自己母亲的了解。
演文艺电影是有缘
2005年夏天母亲去世,颜丙燕的生命中似乎只有吃饭、睡觉、抽烟三件事,关在房间里坐窗户边抽烟,看天一会儿暗下去,一会儿亮起来。
几个朋友非架着她去见导演庄宇新谈新片《爱情的牙齿》,依然处于破碎状态的颜丙燕直接拒绝:“我演不了,我33岁了,脸上有皱纹有毛孔,银幕上全放大了,怎么演16岁?”
庄宇新很客气地留了剧本给她。电影剧本很短,她一下子翻完了。16岁到40岁,一个女人经历了三段爱情,最后印证的是,唯有伤痛是通往爱情的捷径。剧本中的疼痛感很契合她当时的状态,“我一下就觉得,这个戏挺过瘾的,挺难受的,挺好的。看的时候下意识会想,如果要是我演的话怎么演。其实就是有了工作的心态了。”
庄宇新将全部身家贴进了这部电影,能用胶片拍摄,是狠着心咬着牙的决定。颜丙燕觉得导演不容易,没有要片酬。更重要的是,她期待这部电影对演员颜丙燕的救赎:生活将她所打碎的,她希望通过钱叶红这个角色拼补起来。
她把握精准收放自如的演技让人惊叹。2007年,颜丙燕因这部还并不为大众熟知的电影获得金鸡奖女主角提名。在颁奖礼上,其他获得提名的女演员都坐第一排,唯独她在第二排。当年的金鸡奖开了“双黄蛋”,刘嘉玲和颜丙燕同获最佳女主角。听到名字站起身的时候,看得出颜丙燕的手足无措,领奖台上,她怯生生地避在刘嘉玲身后。
《爱情的牙齿》使这个原本多演电视剧的演员受到电影圈的关注,而她自己,也乐于一边拍电视剧赚钱,一边接文艺片过瘾。
“拍电视和电影是不同的乐趣。电视剧是观众想看什么?我能给他什么?而电影是我想说什么?谁跟我有同感?这两种状态在表演中都是需要的。电视剧要演员表现明白的内容更多一些,而电影可能还要依靠导演手法、摄影方法结合在一起。这两种方式都有好玩的东西在里面,在我眼里,电影和电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尽心尽力完成表演才是重要的。”颜丙燕说。
接拍《万箭穿心》,是因为“有缘”。导演王竞因为《爱情的牙齿》,起念要让这个北京演员担纲武汉市民李宝莉。当时颜丙燕还在《飞越老人院》剧组,拿到剧本时,并没有看过小说的她觉得似曾相识,为了这种“冥冥中的命中注定”,当时本来因为身体原因打算歇一阵的颜丙燕又答应下来。谈合同的时候,她对王竞说:“其实片酬再少点我也能接受。”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演员。”王竞回忆。
拍摄一个半月,她大病两次,把本来就预算紧张的王竞急得“丙燕你再不好起来,我可得去跳(长江)二桥了”。 当时她的免疫力非常低,风一吹就浑身过敏,疹子嗖一下起立铺满全身。幸亏没上脸,于是电影中李宝莉穿着长袖,继续挑着她要求“石头加到我有点吃力但能挑起来”的扁担。感冒喉咙说不出话也坚持拍,几场戏后来重新配了音。
这样的付出,让她以此片获得了中国电影导演协会年度女演员奖、北京国际电影节和百合奖北京大学生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奖,但她感喟的是:“如果这片子现在上就好了,我就能帮票房做点贡献了。”
《万箭穿心》开拍后,颜丙燕曾发过相关微博。《重来》的导演王超马上给她打来电话:“丙燕儿你真的拍《万箭穿心》了啊!”颜丙燕疑惑导演的激动,经王超提醒,她才记起在宣传《重来》的时候,王超曾跟她聊《万箭穿心》的小说,并表示如果自己能拿到电影版权,一定让她做女主角。
“闹半天,我才明白我以为的命中注定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过也算挺有缘分的。”颜丙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