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卫:缓慢是种奢侈 覃宏:电影是个文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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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卫
覃宏现任星美传媒集团董事局主席。2003年起,对星美集团业务进行整合、流程再造,在电影制作、发行和影院这
顾长卫
覃宏
慢是比常规动作更优雅的节奏。当所有人都在迷恋速度和数字带来的快感,顾长卫将慢打造成一种电影中更为珍贵而奢侈的技艺。他的慢,是对时间的漠视,也是对电影的珍惜。所谓永远,就是慢到极致。
策划统筹| 张姗姗
执行| 李旭明
文| 苏阳
图| 岩熔黑
摄影助理| 安志涛 苗建
造型| 李宏
场地| 正黑视觉
服装提供| Salvatore Ferragamo Bally Prada
在内地,恐怕没有哪个影人会像顾长卫一样肯花三年多的时间去精心培育一部电影。电影对大多数人来说,更像是一种投机的艺术。大家像炒股一样来炒电影—在似控非控之间,在若即若离之际。
或许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时间刻度。追求不同,收获自然也不一样。拿时势造英雄的眼光来衡量,顾长卫的慢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顾长卫的慢似乎是天生的。小时候爱画画,通常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后来上大学,在电影学院和张艺谋同班同宿舍,后者似乎更有禅心和定力,每天晚自习回到宿舍,还特别认真地看书写字。
后来他和张艺谋合作的《红高粱》、《菊豆》把他推向了世界舞台的中心。在稳坐内地摄影第一把交椅的时候,他又远赴好莱坞发展,执镜《姜饼人》、《骚乱》、《纽约的秋天》,在好莱坞似乎刚刚扎稳脚跟,却出人意料地急流勇退。且一休止,就是四年。
然后,《孔雀》和《立春》横空出世,迎来外界好评的同时,也一举斩获不少电影奖项。如今,沉寂三年的他重新出发,带着由章子怡、郭富城主演的最新电影《最爱》,闯入了大众的视野。
不关心外面的速度,只关照内心的节奏,没有禅心和定力的人,恐怕早就被时代同化掉了。万人如海一身藏,说的正是顾长卫。
最大的噱头就是这个时代。人们一方面会兴奋自己在飞,一方面又担心自己会摔下来,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事情。
记者:1999年底,拍完陈冲的《纽约的秋天》,突然不再掌镜。那时你对外界的说法,是突然经历了自己的一段迷惘期,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时隔那么多年,你现在回头看,你觉得迷惘的源头是什么?
顾长卫:就是回家了呗,想先歇一阵子,调整一下自己。一方面也是因为没有遇上特别合适的电影,我自己也是突然就变得没有信心了。那时候正是世纪之交嘛,我就干脆索性给自己放个大假。
记者:是在长假里决定要做导演拍摄《孔雀》吗?
顾长卫:没有,就是呆得实在有点无聊。当摄影师也不是外界看起来那么容易的。但,怎么说呢,闲着也不容易(笑)。
记者:你是一个特别沉默木讷的人,看上去寡淡、凉薄,而实际上对朋友还是很热情的,看到好的书会买来送给朋友。你认为自己是一个什么性格的人呢?
顾长卫:我是一个喜欢一边猫着的人。一大群里面,我享受做一个观察者,而不是被关注的对象。说到底这还是个性吧。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看到他们身上的一些特质之后,反过来会特别理解自己,宽容自己。这是我的问题,很难去改变了,也不能因为这个去吃点什么药去治吧(笑)?
记者:你曾经说过,“我想做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可是我做不到。”你还说过,“要是让我选择生活,我宁愿选择去做一次疯子,让我的生命更精彩,而不是平庸、安稳、日常。”可不可以这样理解,电影中呈现的,正是你理想主义的反射?如同《孔雀》里的张静初,如同《立春》里的蒋雯丽。
顾长卫:我理想中的理想主义者是不存在的。如果为了成全一个理想主义者,把理想变成现实的话,那么理想主义将不复存在。
记者:花三年的时候去雕刻一部电影,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吗?
顾长卫:不是,我觉得自己太现实了。三年做一步片子还不现实?我被现实主义包围着,困惑着……总觉得自己少了一种时代所要求的精神。
记者:比如说?
顾长卫:奋斗精神。我觉得我更多的是随遇而安,太生活化,太现实了。但是我内心还是很崇尚理想主义的。
记者:但你对物质生活要求极低——据说你有很多穿了十年的鞋子、衣服?
顾长卫:好多衣服不止10年吧,我有件西装是1993年买的,现在还在穿。有些东西看起来比较舒服,但穿起来,可能还需要习惯一些时日。比如那种鞋头比较长特别尖的皮鞋,刚穿的时候,脚趾非常不习惯,觉得脚底是软的,老踩不着。这样的鞋子就不适合我。
记者:为什么想要拍《最爱》这么一个故事?
顾长卫:《最爱》围绕的就是两个人—一个男人时日不多了,仍说着:“多活一天是一天,得意一天是一天”,一个女人美丽年轻,说着:“我们结婚吧,趁活着。”
我们这个时代发展太快了,带来人们便利的同时,也会带走一些东西。比如,你一觉醒来,发现门口平整的马路已被挖开,许多胡同突然变成了一片废墟,一阵风吹过,扬起漫天尘土。你可以拒绝《2012》的耸人听闻,但你不能漠视全球各地不断上演的灾难:地震、海啸、核污染……人人自危的情境下诞生出一种末世情结,疾病与疫情只是一种比喻。
记者:《立春》和《孔雀》讲的都是人在时代的局限之下做出的突围表演,到了《最爱》,矛盾聚焦在人和热病上面,它显得更有话题感,也更有噱头。
顾长卫:我觉得最大的噱头就是这个时代。人们一方面会兴奋自己在飞,一方面又担心自己会摔下来,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事情。如果我们身处在一个缓慢发展的时代,这种矛盾的感觉就不会这么明显。
记者:这是一部非常本土的电影,主人公要会讲方言,基于这样的人物设置,为什么还会启用郭富城这样一个香港演员呢?
顾长卫:坦率说,刚开始用他,我对他并不了解,所以很担心他的状态。但他确实是一个很有天赋、又很努力的演员。比如刚进剧组,我们希望他更瘦更结实,他于是就真的一天只吃一顿饭。中午开饭的时候,他就一个人默默地走开,因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吃呀,那样更受刺激。我周围很多人看了电影之后,都认为这是郭富城和章子怡最好的表演作品。
记者:你希望这部片子能给人们带来什么样的思考?
顾长卫:希望能找到一些自我觉悟的东西,假如说是世界末日,我们自己该怎么取舍?我觉得不应该一味的消极和逃避,应该有你自己的态度。
覃宏 电影更是一个文化事件
在这个人人争抢话语权、企业家愈发明星化的时代,覃宏却很少出现在媒体面前——即使做慈善,他也做得悄无声响,唯恐天下知道似的。
电影是一个商品没错,但别忘了,电影更是一个文化事件,应该承载更深厚的文化底蕴。
你一定知道星美,但你不一定知道覃宏。
作为星美的当家人,他还不太习惯和别人说话的时候,面前杵着一根话筒。即便是在这一刻,他带着星美新投资的电影、顾长卫新作《最爱》踏进摄影棚,也依然显得不自在。
在这个企业家愈发明星化的时代,他低调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商人了。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个性问题而去忤逆一个时代的游戏规则。
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从不参加与电影无关的社会活动,接受访问时亦只回答和行业相关的问题。这种节制和自律源自真正的智慧—从不过度消费自己,精心呵护自己的品牌,唯有如此才不至于沦为名利场内娱乐大众的跳梁小丑。
覃宏常说现在的电影市场就是混乱的战国时期,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从这个意义上讲,也是最好的时代;混乱中勃发的生机,也会遭遇危机的埋伏,三五年内,行业必然面临洗牌的命运,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记者:据说投资的每一部片子你都会把剧本通读一次?你挑本子的标准是什么?
覃宏:没错。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剧本都是极其重要的。我觉得一个投资商慎重对待每一个项目,通读剧本是最起码的要求。
我挑选剧本有两个原则:一个从商业角度去衡量它的可操作性,这是以一个投资商的眼光去看;二是看它是否能够打动我,这时我会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观众。
记者:为什么会投资《最爱》这部电影?
覃宏:《最爱》的剧本是我在飞机上一口气看完的,里面的爱情非常令人动容。当时我一下飞机就跟顾长卫说,我一定要做这个电影。
记者:是不是你的口味更偏重艺术电影?
覃宏:首先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的这种说法不准确,这种划分过于简单粗暴。许多艺术电影也有很高的商业价值,同样很多商业电影也有具极高的艺术审美。与其纠结于此,不如踏踏实实下点功夫去研究类型片。一个好的类型片,完全可以兼备艺术性和商业前景,两者并非不可调和。
记者:春节后两三个月涌现出一大批中小成本的国产电影,你有去电影院看吗?
覃宏:有。我有浪费时间去看。之所以说浪费是因为这些国产片普遍缺乏诚意,粗制滥造,浪费资源。这样的影片不仅票房惨淡,口碑也极差。电影是一个商品没错,但别忘了,电影更是一个文化事件,应该承载更深厚的文化底蕴。
记者:但还是有很多著名导演在拍烂片。
覃宏:就像爱马仕之所以能够成为奢侈品,绝非一朝一夕的工夫。一百多年来,它用最好的设计师,最好的材质,最好的创意,日积月累,千锤百炼才能成就今天的地位。一个好的导演也应当如此,他的品牌是靠着多年的口碑奠定下来的。但是这些导演由于环境和自身的关系,变得有些疲了,有些确实到了瓶颈,需要作出相应的调整。一个好的导演必须珍惜自己的手艺和自身的品牌形象,不然就是饮鸩止渴。如果仅仅为了名利而现世露怯—市场是公正的,不出三部一定会把他给清算掉。
记者:通过你身边的很多人了解到,你迫切想要进入到整个电影行业中去,想以个人的力量去做一些对中国电影事业更具积极影响力的事。你最希望做到的是什么?
覃宏:我看到一个新闻,旅日留学生因学费问题在机场手刃母亲。看完我就发了一条微博说,拜托各位电影从业者们,我们能否多拍点弘扬普世价值观的电影。说到教育的失败,不能单纯把责任推给学校,舆论对大众价值观的影响也是不可估量的。电影当然可以去批判假恶丑,但我们当下更需要的是真善美。
记者:与很多电影人不同,除了一些探讨电影工业发展的话题,你几乎很少接受媒体采访。我们也了解到,你做了很多慈善,然而却很少有媒体知道这些。一个电影公司想要被众人熟知,必定需要很多的曝光率,你为什么如此低调?
覃宏:我现在不正在接受你的访问嘛(笑)。我们中国的企业,还没有一个百年老店的东西,所以好多好企业都是在以一个领军人物去宣传,像王健林之于万达,柳传志之于联想。早些年我比较抗拒曝光,可能还是个性问题。现在当然不能太张扬,但也不会由着性子去逆一个时代的潮流。我参加的各种社会活动中,都是希望尽量能突出星美的品牌,而非我个人。
记者:这两年,星美涉及的领域越来越宽,人们对于星美的关注也越来越多。我们也可以看到,如今的星美拥有制作、院线、发行、艺人等很多条战线,并随之壮大。你在星美的操作模式上做了很多国内没有做过的尝试,能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吗?
覃宏:一言以蔽之就是一手抓院线,一首抓原创。原创这一块,我们不签约导演,而是采取入股工作室的方式,这样能形成一个资产上的链接。你的项目我有优先选择权,而且你想跟别的公司合作,也必须经过我的同意。即便星美不是完全控股也要是最大股东,而且必须拥有发行权。从长远战略布局上讲,这样的合作模式有利于双赢的局面。比如陈可辛监制的《神奇侠侣》赔钱了,但是我一点都不紧张,因为他后面还有《武侠》。
记者:星美有没有考虑过投资艺术院线?
覃宏:没有。现在我们的商业院线还不尽然成熟,又何谈艺术院线?去年我们的电影屏幕是6200块,今年仍在以每天6块的速度增加,年底能到8000多块屏幕吧。和美国的四万块相比,差距还是挺大的。我个人认为到1.5万到2万块的时候,就会出现分线发行。只有分线发行出现之后,艺术院线才有可能萌芽。
记者:星美作为一个上市公司,今年有什么动作?
覃宏:去年我们融了两次资,大概7亿。今年要再融资10个亿左右,主要用于影院的建设,因为内容制作真的花不了太多钱,那些对外宣称拍摄花费不赀的都是浮云。即使像《武侠》这样的大片,其实我根本不用全投,投个30%至40%我就是大股东,不过,这才能花多少钱啊?
记者:你这几年支持了国内许多中青年导演拍片,为什么你愿意花那么多精力和金钱去培养导演?一个新人导演,你最看重他的哪些特质?
覃宏:星美选择的合作导演呈梯子型,有陈可辛这样的大导演,也有顾长卫、陆川这样极具潜力的导演,同时也在培养新人。希望星美跟他们一块成长。一个新人导演我最看重当然还是才华。其次就是他们对自己作品的那种态度,是精益求精还是浮皮潦草。
同题问答
顾长卫×覃宏
Q: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样的人?
顾长卫:他是一个很锐利的人,很有自己独特的观点。
覃宏:老好人。
Q:两人合作的感受?
顾长卫:很默契,跟他的每一次交流都非常到位,非常愉悦。
覃宏:他是一个对品质要求极高的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最爱》去年五月份就杀青了,之后剪了无数版本,原本打算11月上映,由于长卫认为影片还没有达到最完美状态,只能顺延到今年。
Q:导演和投资人之间最好的状态是什么?
顾长卫:默契吧,还有就是共识。
覃宏:我觉得不要为关系而关系。像我和长卫我们私交很好,但并不会因此而影响工作上的判断。
Q:如何看待中国电影的现状?
顾长卫:踏实做好自己的事儿吧。
覃宏:畸形的繁荣。
采访手记
被关注的中心
文| 苏阳
拍照时,摄影师有些忐忑,他之前给无数大牌明星拍过封面,但这一次可是给“中国第一摄影师”拍照啊,这无异于班门弄斧。摄影师柔声建议顾老师把手势放松,顾导说这样可以吗?在场所有工作人员都被他的“一指禅”给逗笑了。
拍照前半小时,摄影师已经让替身走位,打好面光,可拍照时,助理还是被支得团团转。顾导正是为了把紧张的气氛松动起来,才插科打诨地摆出一副“拈花微笑,飞叶伤人”的禅趣图。众人与其说是被顾导的幽默打动,不如说是为他的善解人意所心折。
善解人意的还有覃宏。因为他早到一步,化妆师说可以先上妆,覃宏拘谨地笑了,松了松打得又硬又小的领带,说,“男的就不用了吧?”用的是试探和商量的语气。听到化妆师说轻薄地上一层只会让肤色更均匀,而不是脂粉气,他便配合地坐了下来,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影响到别人的工作。
摄影棚内,灯火灿烂如金。镜头对准覃宏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手在众目之下逃来逃去,不是缩成紧紧的两团,便是孤立无援地找寻着可以搭载的道具。虽然如今的企业家已经愈加明星化,但他们毕竟不习惯像明星一样,兴奋于镜头转动的滋滋声,享受着面光如同粉扑一样地扑打在脸上。眼下的覃宏,更像一头无处逃遁的猎物,被黑洞洞的镜头追捕,他有着天然的警觉和逃避意识。
这和被访的他,判若两人。访问时,他面对我抛出的任何问题,都会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做出流利的对答。他的语言多是书面语,思维则是理科式的:不大惊小怪,老老实实把道理说清楚,说周密;不喜欢掰持和抒情;别人证明过的命题,他就懒得赘述。在我整理采访录音时,随处可见他对作答内容的高度概括、清醒自解和向更高更深处的探索。谈到自己的工作,他显得自信而不失谦逊,偶尔还会自嘲自己当年曾经交了很多学费,聊到兴头上,薄薄的嘴唇会弯成一条虹。和镜头下的世界相比,这才是他的“势力范围”。
人的内在性格,总是决定他们对事物处置的态度不同。这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与覃宏相比,顾长卫的访问显得异常艰难,这和顾导的性格有关。用他原话就是“不想成为被关注的中心”。
有时我提出一个问题,那问题便搁在我俩之间,渐渐冷却。我心里虚虚地打着小鼓,以为这个问题不受待见,预备提出下一个,就在此时,顾导才缓缓说出他深思熟虑后的答案—等待太久了,嘴唇都黏在干燥的牙上。通常答案也不会很长—他语言一向轻省,惜字如金。他的声音也特别低缓,区别于覃宏的流转脆亮,顾长卫的声音稠而胶着。有时问题答了一半,似乎线索中断,声音也停顿下来,搅不动似的,凝固在原地。我再看他,他的眼珠子就尽量往厚厚的眼帘下藏,然后点点下颌,似乎在空中画下一个单方面的句号。浑圆的,斩截的,金属质地的句号。
我沉默的时候,他也心安理得地沉默着。
拍摄快到结束的时候,蒋雯丽带着一儿一女前来探班。女儿长得像奈良美智笔下的迷糊娃娃,儿子则眉目清秀,眼睛尤为清亮,如同白水银里头养了两丸黑水银。女儿似乎对《名牌》杂志饶有兴趣,工作人员蹲下来说,你爸爸的照片也要登在上面哦,你高兴吗?她歪着脑袋思考着,然后独自把答案消化了—这一点像极了她的父亲。顾导的儿子则偏安一隅,贴着沙发的扶手坐着,从头到尾都紧盯着一本没有任何插画、字体排版又显得过密的小说,津津有味地阅读。
然后,顾导亲昵地拍着儿子的肩膀,用手揉搓着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