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吴彦祖:除了身体,我还有别的可以给
外滩传媒
拍摄吴彦祖[微博]的前一天晚上 10 点,《控制》片方的工作人员发来短信:“吴先生刚刚落地,拍摄不要迟到,吴先生非常准时。”
第二天的拍摄是早上 9 点。8 点 50 分时,一行人静悄悄地走进影棚。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帽衫、牛仔裤、运动鞋。他环顾了一圈场地,小声和影棚工作人员交谈,大意是他带了一把椅子,想放进化妆间。
这个人正是吴彦祖,而他的助理则安静地站在后面。
“Daniel 永远是第一个下车的人,然后开后备箱自己拿行李。他不喜欢被别人服务。”跟吴彦祖跑北京电影通告的工作人员小木这么告诉记者,“他和很多明星不一样。”而另一位跟通告的女孩则拿出手机拍着各个角度的 Daniel,然后直播微信朋友圈——“可以控制的事业,无法控制的花痴”。
从某种角度说,“被花痴”构成了吴彦祖最显而易见的属性。但这对今年 39 岁的他来说,多少有些尴尬。
《外滩画报》曾跟过两天吴彦祖的通告,都是“朝九晚 N”的密度。遇到有趣的创意,吴彦祖玩得很嗨,遇到中规中矩的拍摄他亦能配合。有些采访被安排在了吃饭时间,有些话他说了很多遍,但仍然答得客客气气。“吴彦祖不是没脾气,只不过被他的教养压抑着。”一位媒体人这么谈论他。
采访之前,吴彦祖的经纪人送来一罐曲奇饼干。这是为了庆祝女儿诞生,吴彦祖夫妇送给媒体的小礼物。吴彦祖一贯妥帖,拍摄电影《形影不离》时赶上春节,吃年夜饭时,剧组里所有工作人员都收到了一个红包,上面印着“吴”。
和吴彦祖接触过的人,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礼貌、守时、敬业、自律、教养好、没有架子。一言以蔽之:专业艺人。优质得有点无聊。
导演陆川[微博]也说,按大陆的评价标准吴彦祖并不太有趣,甚至有点闷。“他生活作息规律,不喝酒,不是见到你就嘻嘻哈哈。他挺老范儿的,有点 Old Fashion。”
吴彦祖 1974 年出生在美国旧金山,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大学心理系教授,而他本人则毕业于俄勒冈大学建筑系。1997 年吴彦祖第一次来到香港,误入娱乐圈,然后他用十年成为香港最红的演员。此次来内地,是为了宣传电影《控制》。他不仅是主演,还是监制。
早年间的吴彦祖还有些桃色新闻,但这一切也止于 2010 年。
那年春天他牵着女友 Lisa S 的手,在南非的一个小村庄建了所房子,并举行婚礼。就在婚礼前一晚房子才刚通上电。已经 20 年没有流泪的尔冬升在婚礼上没控制住情绪——“晚饭时,吴彦祖感谢了每个人,他对我说,回香港之后跟着我拍了多少部戏,我教了他多少东西,搞得我和我老婆一直在流眼泪。”就像“喂鸽子”之于梁朝伟[微博],2010 年,因为吴彦祖诞生了一个网络热门词语:在南非看银河。
这时吴彦祖的男神标签里又多了一条——地老天荒的浪漫。
至此,吴彦祖甚至和绯闻都绝缘了。
陆川回忆在拍《王的盛宴》时,有几次大家出去喝酒唱歌,每次吴彦祖几乎滴酒不沾,他非常自觉地和女性保持距离——“这太令人尊敬了。”
现在有关吴彦祖的新闻,除了电影就是家庭。今年 6 月,吴彦祖宣布暂停一年工作,专心陪妻儿。“私下里的 Daniel 是个什么样的人?慷慨、爱买单、会帮朋友解决问题……反正是个你能想象的‘好人’就是了。”导演毕国智说。他和吴彦祖有十多年交情,但几乎没有见过这位“好好先生”发火:“可他会打拳、跑步、运动。可能和他是ABC有关,教养不同,他会控制情绪。”而吴彦祖则说他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在角色里。
吴彦祖终于结束了所有拍摄,走进采访间。他指着角落里一个天蓝色的小木椅问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就是那把他早上特意带来的椅子。据说这是他在北京淘到的爱物,又萌又呆。吴彦祖高高兴兴地坐在这个小东西上,他眼睛很亮,一双长腿没处放。陈丹青在 1980 年代刚去美国时形容街上的人有一种“没受过欺负”的表情,估计就是吴彦祖脸上常有的这种吧。
“很多导演说,你的长相和气质限制了你的发展。”记者问。
“我清楚这个,所以某些角色我不能演。我能演一个农民吗?就是我要演,人家会相信我吗?我知道我的‘框子’在哪里。但你的‘框子’并不是固定的,你也可以推广、推广、再推广。”
答案专业。滴水不漏。
当天晚上吴彦祖发了一条微博,里面是白天拍通告的照片。照片里,他笑得职业、精准。可下面配的字却是——“被控制”。
就在写这条微博之前,吴彦祖把那把蓝色的椅子小心打包好托运回香港。像往常一样,这一切些都是他亲手做的。
白天鹅和黑天鹅
香港文化评论人林奕华[微博]曾如此描述吴彦祖——童话里大抵是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白天鹅诞生的当日,故事也就在“从此它便快乐生活下去”中落幕。但如果有人生下来就是一只白天鹅,那在漫长的人生里,他又可以变成什么呢?林奕华笔锋一转,写道:“那大抵便是从《美少年之恋》中的吴彦祖变成《四大天王》里的吴彦祖吧。”
《外滩画报》把这个段子讲给吴彦祖听,“是不是对白天鹅来说,他能做的就是努力成为一只黑天鹅呢?”
吴彦祖坐在小小的木头椅子上,沉思了片刻:“也有点对。你知道吗,我不想只利用我的外表来做事情,因为这个选择太简单。如果只是让我演那种白天鹅、白马王子,就太无聊了。虽然我演的电影大多是主流类型的,但我并不是一个有主流想法的人。”
吴彦祖的意思是,除了帅,他还有别的。
2009 年 5 月 4 日,香港,《南京!南京!》首映。当晚,老板林建岳为陆川开了个 Party,算接风也算庆功,杨千嬅[微博]、黄秋生[微博]、尹子维等人悉数出席。在觥筹交错间,陆川显得有点心神不宁,他并不确定这部讲述内地抗战历史的电影在香港能产生多大共鸣。这时吴彦祖走到陆川身边,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从《南京!南京!》聊起。当时别人都在喝酒唱歌,也有人在跳舞或者打台球,只有他在和我聊电影、聊历史,而且他还是个 ABC。”陆川回忆道。
从初次相识,陆川就希望和吴彦祖合作,因为他身上的那种反差“特别迷人”。
2 年后,陆川在象山开机拍摄《王的盛宴》,请吴彦祖饰演项羽是个毫不犹豫的决定。“吴彦祖心里住着一个艺术家,他内心的纯净和项羽高度重合。”
那年夏天的象山格外闷热,演员们穿着铠甲在 40℃ 的外景地打打杀杀。导演一声“Cut”,几乎所有演员如获大赦,“恨不得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然后躲进空调房吹冷气。只有“项羽”穿着那套 30 斤重的铠甲,靠在柱子上,在现场看大家拍戏。
《王的盛宴》拍了 8 个月,吴彦祖说他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项羽的戏,所以要一直穿着铠甲保持状态。而每天脱掉铠甲后,吴彦祖要背诵一两百遍他并不太熟悉的普通话台词,并且天天健身。“吴彦祖和很多内地演员太不一样了,我以前只知道他是个偶像,像个奢侈品,表面光滑但内心挺空的。后来我才发觉,这哥们儿是个标准的文艺青年,而且比很多文艺青年要纯粹。”接着陆川马上补了一句:“但吴彦祖慢热,你得慢慢发现。”
导演伍仕贤[微博]第一次认识吴彦祖是在美国。那时吴彦祖刚刚拍完《北京乐与路》,还在上升阶段,不太会说普通话,漂亮的像个塑料人。而伍仕贤才刚刚着手自己的第一部故事片《独自等待》,本来那个时候就想一起合作,但由于档期原因错过了。他俩算是识于微时。十多年过去了,伍仕贤说吴彦祖除了年纪变大了,并没有什么变化。“有些明星的一切造型和举动是被包装出来的,但吴彦祖是真的不在乎这些,他就是要做‘自己’。”
这对小伙伴只合作过一部电影——2012 年内地公映的《形影不离》。在这部伍仕贤自编自导的戏吴彦祖饰演一位在生活压力下患有一种精神分裂症的都市小白领,为了自救,他和奥斯卡影帝凯文o史派西饰演的老查在现实生活中扮演起超级英雄。伍仕贤说:“很多演员口头上都说希望尝试不一样的角色,可心里还是注重自己的造型。Daniel 刚好相反,他能不帅就别帅,他愿意为角色服务。”
剧照里,吴彦祖给自己扣上了一顶怪里怪气的雷锋帽。
在拍《形影不离》时,有一场戏需要很多女孩做群众演员,见到吴彦祖女孩们开始尖叫。吴彦祖平静地走到 Kevin 身边,俩人嘀咕了一会儿,然后“噗……”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又是另一声“噗……”,一时间“噗噗噗”此起彼伏。“你知道怎么了吗?”伍仕贤乐滋滋地问记者。“他俩在比赛放屁!当时剧组的人都疯掉了。”事情过去很久,至今伍仕贤还是觉得很搞笑。“其实越到这种很多女生围观的环境中,吴彦祖就越不愿意保持什么明星帅哥形象,特别无所谓,他觉得被别人挂所谓的男神这种头衔很无聊但我认为恰好越觉得无所谓,反而对女粉丝们越有魅力。”伍仕贤说。
在接受采访时,记者问伍仕贤这样提起“放屁比赛”的事会不会让吴彦祖不高兴,伍仕贤笑着说:“我跟 Daniel 说过我要泄密,他完全无所谓,但他有个要求,说我必须说最后比赛是他赢了凯文!”
其实说到“整蛊”,在香港娱乐圈上有陈奕迅这种“怪咖”,下有陈冠希这种“恶少”,这 List 的前几名没有吴彦祖。他的搞怪事迹不过就是诸如玩游戏输掉后,用舌头舔通电中的电蚊拍,或者在电影节开完发布会,偷偷藏起导演的鞋。吴彦祖的“叛逆”中似乎少了些叛逆者常有的张狂,而更像是一个优等生开的玩笑。
但玩笑也有开大的时候,吴彦祖曾经得罪过整个香港媒体圈。起因便是林奕华提到的吴彦祖导演处女作《四大天王》。
2006 年,吴彦祖和歌手尹子维等人成立了一个假的偶像团体 Alive,他们假装开记者会、发单曲、闹不和,然后放出假消息让相熟的女记者写文章,最后吴彦祖用伪纪录片的方式拍成了一个真的电影《四大天王》。首映式现场,整个香港媒体界愣住了,在香港媒体偷拍艺人蔚然成风,但艺人这么大张旗鼓地“玩弄”媒体还是第一次。那个被骗的女记者当即大哭,指责被吴彦祖利用。导演毕国智坐在台下,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气氛是多么怪异:“《四大天王》的想法多牛逼,我们所有从业者都觉得新鲜,好玩,酷。可 Daniel 还是错误估计了香港人的欣赏水平……”那段时间,一向“唇抿得很紧,不会露出任何劲爆新闻”的吴彦祖被媒体骂得很惨,封杀声此起彼伏。
事后吴彦祖表示无所谓,起码他是这么说的。而《四大天王》则为吴彦祖赢来了当年金像奖“新晋导演”奖。
至此,吴彦祖一直用他自己的波长发出信号——“我并非你想象得那么安全”。而细数吴彦祖的电影,除了早期与杨千嬅合作的《新扎师妹》系列,他接下的角色大多阴暗、复杂,不乏杀手、恶少、偷渡客、甚至性侵受害者。这次在《控制》里,吴彦祖更是从唯唯诺诺的保险职员一路演到坚定缜密的复仇者。吴彦祖承认“我更容易被一些有关人性‘阴暗面’的剧本吸引,我喜欢因此引发冲突的人物性格,因为它来自人们情感的最深处。”
“如果有一天女儿问你:爸爸,为什么在在电影里你这么‘坏’,你怎么回答?”记者问。
吴彦祖想了想笑了:“我会跟她说你小心点吧,爸爸也可以很变态的,爸爸也可以很凶的。”
其实太太 Lisa 和吴彦祖讨论过这个问题,最终 Lias 认为吴彦祖的大多数电影不要在女儿小时候给她看。而吴彦祖的父母也并不太“喜欢”儿子的大部分电影:“因为 70% 的电影中我都死了……”。
除了身体,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给
吴彦祖至今记得,13 岁那年他读过的那本名叫《1984》的书。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这部反乌托邦著作,从某种意义上影响了一部分他此后看待世界的眼光。
那时是 1987 年,吴彦祖在加州的阳光下即将展开他叛逆的青春时代。13 岁的吴彦祖开始喜欢库布里克的电影、朋克音乐和刚刚出现的 Hip-hop。他说那是一个特别好的年代,丰富、新鲜、令人兴奋。“哪怕连 MV 都拍得像艺术电影。但现在就很无聊了,因为赚钱最重要,连朋克都商业化了……”吴彦祖说。
1987 年,距离奥威尔预言的 1984 年已经过去了 3 年。书里充满 Big Brother 的世界让吴彦祖感到阴森,却熟悉。“书里写的有些事情发生了,有些事还没发生。现在又过了 20 多年,我们的社会已经越来越像《1984》里写的那样,你看每个街口都有 CCTV,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监视你,所有东西都可以被拍到,以前的自由没有了。”
监控、摄像头、个人信息泄露,这些元素构成了吴彦祖最新主演并监制的电影《控制》。电影中,吴彦祖饰演的马克在一个“神秘人”的控制下身不由己,沦为工具。理解这种被控制、被裹挟的感觉对吴彦祖来说并不困难。入行前几年,在强大的娱乐生产线控制下,吴彦祖也曾有过一段“完全不想明天”的日子。
1997 年,大学毕业的吴彦祖从美国出发开始他的环球毕业旅行,可刚到日本就花光了路费,他便买了张机票来到香港投奔姐姐。在姐姐的推荐下他做兼职模特拍了一支广告,意外被艺术片导演杨凡一眼相中,邀他主演《美少年之恋》。那时的吴彦祖高傲,觉得自己也算是个“知识分子”;但同时他又自卑,自己从来没演过戏,甚至连粤语都不会说,他怕破坏掉杨凡的梦想。一个月后,吴彦祖终于答应出演,因为“这也许是此生唯一一次演电影的体验”。没想到往镜头前一站,吴彦祖就再没出过娱乐圈。
那是 1997 年,对于香港电影圈来说并不是个好年头。电影产量迅速开始下滑,电影工业危在旦夕。但这才只是个开始。
对香港娱乐圈来说,23 岁的 ABC 吴彦祖有一张美少年面孔,不爱说话,住在租的房子里,只要有工作便去接。吴彦祖对《外滩画报》说,那几年他没空关心自己是谁:“入行时我什么都不懂,粤语讲得不好,中文讲得也不好,只知道自己喜欢看哪种电影,但并不会演戏。”吴彦祖说,那是一段高密度的什么都要学的日子,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25 岁,吴彦祖在香港买了第一套房子,他有了还贷的压力。因为有 8 块腹肌,有人找他:“阿祖,脱掉衣服拍一些激烈的电影如何?”他想了想,OK 啊。他开始拍一些并不喜欢的电影。“那段时间很多人都要我脱衣服,每部戏都要 Sexy。一开始觉得很刺激,可拍多了就觉得很无聊。那几年什么电影找来我都拍,因为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戏拍了。电影行业一直在堕落,谁都不知道可以支撑多久。”
“连张国荣红之前都要熬 10 年”,这是一句在香港演艺圈常被提起的玩笑。“熬没问题。”吴彦祖说。
但“卖脸”、“卖腹肌”卖了 5 年,吴彦祖不乐意了。他身体里那个喜欢摇滚乐、希望不一样的“黑天鹅”越来越躁动。终于在 28 岁的一天,吴彦祖暂别演艺圈,“这条路不是我要的。除了这个身体之外,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给。”
几个月后的一个清晨,纽约,重回学校进修表演的吴彦祖又变回了 Daniel Wu,他歪戴着鸭舌帽,踩着滑板去上课,就像他读中学时那样。但那天早上的滑板有些松动,加上速度太快,Daniel 失去平衡直接摔成脚踝骨折,女友闻讯后跑过 8 条街道来救他。之后便是 6 个星期的静养,但吴彦祖觉得快乐、充实。“我非常希望可以学到一些概念回来,我念的学校教的是方法演技,马龙•白兰度、詹姆斯•狄恩都是走那条路线的。”
脚伤好了之后,吴彦祖又跑到内地学了几个月武术。当他再次回到香港,开始对经纪公司说不。尽管演员是个被动的职业,但吴彦祖的逻辑是:就算接不到好电影,但起码可以拒绝烂片。“我彻底想通了,还是不要着急吧,机会只能靠等。”
这个好角色出现在吴彦祖 30 岁那年。他等到了尔冬升的《旺角黑夜》,男主角来福是个内地来的杀手。尔冬升起用吴彦祖,却招致一票人反对——“吴彦祖这么帅,又是个在美国长大的小孩,怎么可能演一个乡下来的杀手呢?”但尔冬升在吴彦祖身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纯粹。
也许因为自己也是偶像男演员出道,提到这段 10 年前的往事,尔冬升说他理解那个时候的吴彦祖,“Daniel 希望突破,他很用力,却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角色。”尔冬升想帮帮他。
《旺角黑夜》中,尔冬升用画面、台词和镜头规避了吴彦祖相貌气质上的“违和感”。但在片场,吴彦祖并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不对”,毕竟此前,除了“帅”他几乎没有获得过任何有关演技的肯定。“我之前听说尔冬升在现场很凶,我也不敢问他,就非常努力地在演。直到拍完我才开始有了成就感。”多年后聊到自己最喜欢的电影,吴彦祖提到的正是这部《旺角黑夜》,本片也给吴彦祖带来演艺生涯中第一个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提名。
拍完《旺角黑夜》后,尔冬升拍拍吴彦祖:“你的演员之路现在可以开始了。”
就像马丁•西科塞斯之于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或者王家卫之于梁朝伟,《旺角黑夜》也促成了吴彦祖和尔冬升的缘分。此后,他们合作的《门徒》与《新宿事件》构成了尔冬升的“黑帮三部曲”。香港资深电影人方平评价吴彦祖:“在年轻一代的男星中,吴彦祖是唯一既有市场号召力又擅长演邪派的一个。他本人根本就没有邪恶感,但他有天才。”
票房只是个 Bonus 而已
“我一直觉得梁朝伟那一批演员更容易被人接受,而我这样的演员机会并不多。”35 岁时,吴彦祖在一次采访中说出了这番话。
对于 1997 年入行的吴彦祖来说,机会的确不太好。先是赶上香港电影工业的败落,好不容易在烂片的磨砺中找到自我,又遭遇工业迁徙,电影口味全盘商业化。留给性格演员的空间被压缩,仅有的一些名额又几乎被“最会演戏”的梁朝伟等人占据。
现在吴彦祖和古天乐已经是香港中生代演员的代表,两人轮番占据着杜琪峰、尔冬升等香港一线导演的男主角。随着香港电影工业的转移,吴彦祖也成为北上合拍片大潮中内地一线导演第一梯队的选择,这其中既有冯小刚的《夜宴》,也有陆川的《王的盛宴》。可遗憾的是,这些电影都不是那些一流导演的一流作品,类似“易先生”之于梁朝伟、“阿飞”之于张国荣这样的经典形象,吴彦祖还是没有遇到。
“Daniel 从来没有过偶像包袱,他不是刘德华,不会永远对粉丝招手微笑,enjoy 被簇拥的感觉。”这是尔冬升眼中的吴彦祖,一个性格小生。在《王的盛宴》全国宣传时,也许出于宣传效果,片方安排的汽车是全透明玻璃,吴彦祖刚坐上车就被粉丝围住,几乎寸步难行。一向有礼貌的吴彦祖破天荒提出要求——接下来几个城市的巡回必须在车窗上贴膜。他不愿意在非工作场合成为焦点,影响到私人生活。
吴彦祖自知做不成梁朝伟,他也不愿意成为刘德华。吴彦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回到幕后。
2008 年,为了“用自己的影响去帮其他艺人朋友”,吴彦祖开了他的第一家经纪公司 Revolution,签下包括尹子维、恭硕良、廿四味、连凯、王合喜等人,他们大多是吴彦祖私交甚笃的朋友。至于赚钱,吴老板说,那并不是 Revolution 的第一要义。
3 年后,吴彦祖又和好朋友冯德伦开创了“突围电影”制作公司,两人一个是董事长,一个是 CEO。2011 年,他俩意气风发,那年他们的目标是要把“突围”做成“传奇电影”或者“米拉麦克斯”。
同是演员半路开电影公司的香港艺人,还有刘德华。但刘德华在 1990 年代经历了公司惨败后,再次出山定了三条原则——拒绝外来资金、拒绝和大公司合作、拒绝政府支持。
“我们没有什么‘拒绝’。”吴彦祖聊起“突围电影”的理念:“我跟冯德伦都是在美国成长起来的,我们既了解西方电影也很懂华语片。”
“突围电影”的第一部作品是冯德伦执导的《太极》。他们把“蒸汽朋克”的概念植入到中国武侠片中。全片嬉闹、混搭。喜欢的人称其“很酷”,不喜欢的人则说“形式大于内容”。导演冯德伦在拍片过程中追加投资,把一亿的预算扩大到 2.2 亿,拍了上下两部。吴宇森的《赤壁》这么做过,郭敬明的《小时代》也这么做过。前者开创了豪华制作的新模式,后者最大限度追求到了投入产出比。而《太极》的结局是,口碑不错,但票房平平。
“票房好只是个 Bonus 而已。关键是不要赔钱,电影好才是最重要的。”作为“突围电影”的董事长和《太极》的监制,吴彦祖如此评价这个项目。
朋友们提到吴彦祖,都说他是文艺青年或者艺术家人格。这既肯定了他的才华,也说明在吴彦祖身上有些不那么实用主义的东西。“他的问题就是太聪明,他们一家子都聪明。”毕国智和吴彦祖私下是 10 多年交情的好哥们儿,聊到什么会成为吴彦祖的障碍,他给出如上答案。“在工作上我喜欢和两类人合作。一类是出身特别不好的。还有一类就是出身非常好,完全把工作当兴趣的。这两类人最纯粹。而像 Daniel 这样的中产出身,容易有包袱。”
成立电影公司后,吴老板的底线和他做人的觉悟如出一辙:可以不赚钱,但是不能丢人。“突围电影”最新的作品《控制》有 900 多个特效镜头,亲历过电影制作现场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吴彦祖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特效部门经常把好几个方案摆在吴彦祖面前,他总会选效果最好的,同时也往往是最贵的。在如今追求性价比的大环境下,这似乎并不是大多数老板的选择。
吴彦祖今年已经 39 岁了,现在,他既不像刚入行时那样“顺”,也不像 5 年前那样“反”。对他来说,票房是 Bonus,得奖也是 Bonus。今年 5 月女儿刚刚降生,吴彦祖怀抱妻儿的照片看起来平静、幸福。
“现在的你还会有困境吗?”
吴彦祖想了想,没说话先笑了:“当然有。我天天在担心女儿的未来,担心她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吴彦祖说,现在他唯一的责任就是陪伴女儿长大,其他的都不那么重要。
但还是有些不一样。
吴彦祖的女儿名叫 Raven,在欧洲是“乌鸦”的意思。吴彦祖送的曲奇饼干罐上画着蓝天白云和一只大眼睛的小乌鸦。乌鸦旁边有两个图标,一个写着:每人限购两罐。一个写着:不含三聚氰胺。这盒姜味曲奇就像它的设计者一样:看起来优质无害,但实际上并不那么“安全”。
B=《外滩画报》 D=吴彦祖
你不赌的话,没办法赢
B:电影《控制》中,除了做主演你也做监制,听导演说你的工作就是在拍片现场从早盯到晚,你的工作方式是必须要亲力亲为?
D:对,监制就是要在现场解决问题,除了演员以外的工作我还要做监制的工作,所以变成 double 的。如果放在五年前、十年前我可能做不到。
B:你 10 年前不是监制过电影《妖夜回廊》?
D:对,但是那时不用做那么多事,因为那个电影是小成本。包括后来的《如梦》,导演拍到一半没有钱了,我把片酬给剧组,他们给我挂上了监制的名字,但是其实只出了钱而已,没有那么大压力。但这次我要找演员,找投资方,我对内地的演员熟一些吧,找来五六个演员推荐给导演。包括怎么花预算,怎么把钱花得聪明一点,都是监制要做的。总之就是有什么事情搞不定都来找我,导演搞不定的我也要去搞定。
B:你和冯德伦去年发微博对姚晨隔空喊话,让她快点到剧组。这其实已经算是电影前期的营销推广了,这是你的想法吗?
A:这个就是要让人们知道我们邀请姚晨来拍这部戏,宣传而已。我刚好就是导演和投资方中间的地位,到了拍摄的时候也要照顾演员。我们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做后期,靠特技设计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难度非常高,有 900 个特技镜头。《太极 1》《太极 2》加起来只有 300 多个。
B:《控制》是“突围电影”的第二个作品,其实《太极》系列的票房并不太理想,它给你们之后的计划提供了什么经验?
D:我不是用商业的角度来看市场的,我是从一个电影的角度来看。我觉得这几年的电影有点无聊,都是市场流行什么大家就拍什么。前几年就流行古装,所有人都拍古装;后来流行《那些年》,浪漫喜剧就变得很厉害。我觉得这种方法有点奇怪,一个健康的行业需要多种类型的电影。好莱坞有不同类型的电影在院线上映,你可以选择科幻片,也可以选择喜剧片。拍摄《控制》,对我们来说当然是在做一个赌博,但是你不赌的话就没办法赢。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B:一般敢于下注的赌徒是因为手里有好牌,那这场赌博中你的王牌是什么?
D:是片子的水平。从故事、剪辑、美术到整个作品,我都是特别满意的。至于能不能大卖,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有时候一部片子的成功不是靠票房的。很多经典电影,比如美国70年代的一些电影,它们上映时票房很低,但隔了很多年之后大家才发现那些电影是经典。所以我不觉得票房可以代表一个电影成不成功。
我可能是有点 Cynical 吧
B:我看到片花的时候感觉整个氛围很像《罪恶都市》和《银翼杀手》,你的灵感来自于此吗?
D:对,其实我们就是想构造一个类似于《Blade Runner》(《银翼杀手》的原名)的世界。《Blade Runner》是一部现代黑色片,《控制》也是。《Blade Runner》拍于 80 年代初,那时没有那么多电脑特技,所以导演 Ridley Scott 用了很多聪明的方法体现未来感。我在《控制》里面也要创造一个新城市,虽然故事发生在未来,但是里面有对现在的隐喻。
B:你想表达的隐喻是什么呢?
D:人在一些大城市里,比如北京啊上海啊香港,你的生活节奏、你买的东西、你谈论的话题,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控制了。就像 iPhone,现在出了 5s 大家都要换,但你的电话明明还能用,这就是问题。因为苹果在控制人们的脑子。衣服也一样,车也一样。很多人在香港差不多 5 年就要换一台车,可是我小时候十几年才换一部。我记得以前七八十年代家里的电器坏了我爸妈还会拿去修,但是现在东西坏了修的钱比买新的还贵……但其实这些都不是电影的主要话题,只是一个 subtext,电影主要是讲报仇的故事。
B:你对这些城市生活中的荒谬之处很敏感,但你有想过原因吗?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D:是因为人被 global consumerism 给洗脑了吧。反正我现在还在用 4s,我觉得排队去买 5s 的人都好傻……
B:可能很多人需要被一些物质符号贴标签吧,为了比较有安全感。
D:对,其实问题就在于 capitalism(资本主义)。资本主义下的东西很容易控制所有人,广告和街上所有的东西都吸引你去花钱,都是 consume,consume。我特别不同意这个。第一,为什么我要被一个公司控制住,我是一个自由的人;第二,不环保,浪费。每五年就换一部车,那旧的车放在哪呢?现在很多设计故意让产品五六年就坏,我就很怀念以前有一些公司的产品,可以用三十年、四十年。现在除非是很贵很贵的东西,很少有以前那种 high quality 了,都是 disposable(一次性的)的世界了。
B:有人说过你还蛮 cynical(愤世嫉俗)的吗?
D:是的,我可能是有点 cynical 吧。但这是人类的思考,我们不能朦胧地走路,要看清楚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觉得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
B:曾经你说,你最想拍一个 100 年以后的香港科幻片,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D:其实我们现在的世界变得越来越一样,可能 100 年后就没有人讲粤语了,大家都讲普通话,这个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好的是大家都一样了,坏的就是独特的文化没了。我不是能控制这个的人,我只是一个在旁边留意观察的人。
笑得慢一点就可以笑得久一点
B:我现在看你整个人都比较松弛了,前几年见到你的时候无论是生活还是演戏,好像挺焦虑,特别想有突破。现在你快 40 岁了,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还重要吗?
D:我现在跟那时候真的不一样了。20 几岁玩得真的很厉害,也喝酒什么的,就是拼命工作拼命玩什么都不管,也没什么责任感。到了 30 岁之后开始有女朋友,慢慢对工作有点认同感,开始 serious 一点。现在快 40 岁了,就结婚了生孩子了。我以前很急,想快点成功,现在我反而没那么急了。
B:是你已经达到了想要的成功吗,还是不追求那些了?
D:应该是这么说,我现在的存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你想一个 ABC 到香港能有机会拍戏,变成男主角,也有奖项提名,能跟尔冬升、冯小刚、陆川这样的导演在一起合作,而且有一个好老婆,一个那么美的女儿,我还需要那么贪心吗?我拥有的已经比好多人多很多了。如果以后有好事发生的话,就是 bonus。我以前的想法就像麦当劳那样,是快餐,奖项啊成功啊代表作啊都快点来。但现在我不要了,我要慢慢在锅里煮东西,很多东西是要放很多年才能有那个味道的。你知道吗,笑得慢一点就可以笑得久一点。
B:说到香港中生代男演员有两个代表,一个是你,一个是古天乐。现在你们好不容易熬到年龄合适了,也会演戏了,可一下子又变成合拍片的时代了。又有一批内地演员和台湾演员竞争,是不是时机总是不太好?
D:我倒觉得这是健康的,不然每个片子就不是吴彦祖就是古天乐,多无聊。其实现在已经是这样了,有时候我收到一个剧本,没有时间拍,古天乐就接了,或者是相反,他没有时间导演就找我。这种是不健康的,应该有多一点选择。你看美国有多少男主角,无所谓的。我觉得在我们华人娱乐圈里有个不好的东西就是,所有人想做第一,但是我不想。因为你把这个变成目标就会很容易失败,就像赛车一样,所有人都追着你跑。《王的盛宴》里刘邦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得了第一但孤独终老。其实没有必要这样,大家还是想想怎么把华语片做好,别那么贪心和自我吧。
B:这几年香港电影环境有点不一样,电影人都在北上。香港味道的东西慢慢变少,你刚才也说可能以后就全部都讲普通话了。那你怎么看待拍合拍片?
D:我觉得很好,但是合拍片很难做。有的是内地人喜欢,有的是香港人喜欢,因为文化背景完全不同,是你们经历的东西跟香港人经历的东西、跟我作为 ABC 经历的东西都不一样。《控制》也是一个合拍片,但是我们就要把它变成不是香港的也不是内地的,而是一个有普世价值的东西。其实我也不怎么同意好莱坞,好莱坞是希望整个世界是一个文化,跟秦朝一样。它强调全世界一种风格,我觉得那不一定是最好的。
B:你现在心态那么好,那你还会有困境吗?
D:当然有,我担心我女儿的未来啊,她会做什么样的工作,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天天都在担心!我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要陪她长大,这比任何在娱乐圈里面的目标都重要,她的未来对我最重要。所以我现在会那么担心环保,因为几十年后我死了但她还要留在这地球上。我希望可以教好她,给她一个好的地基,让她自由成长。
B:你希望她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D:我希望她是一个快乐的人。好像现在世界上越来越难找到快乐,人们都不知道快乐是从哪里来的,尤其是现在的中国,有钱就是最快乐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人都想要一种豪华的生活,要开奔驰要穿 LV,其实这些东西是不那么重要的,能让你快乐吗?我不觉得。我希望我的女儿起码有一点点我的想法,我希望她能控制自己,不被其他人控制。
B:你觉得人能控制自己的一生,最需要具备的素质是什么?
D:knowledge,这很重要,很多人选错路是因为没有知识。很多人不会想为什么 iPhone5s 一出我就要买,如果你有知识的话,就不会被洗脑、被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