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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门夜宴》里那句“鸡屁股”,后来成了金像奖对周星驰的集体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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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我说,《豪门夜宴》结尾那场“鸡头之争”,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交接仪式。

那不是一位前辈把喜剧的权杖递给后辈。

那更像是一场判断。

周星驰说,那是鸡头。

许冠文说,不,那是鸡屁股。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鸡屁股,是长了痔疮的鸡屁股。

表面上,他们争的是一块肉。实际上,他们争的是另一件东西:周星驰那套喜剧,到底算什么。

我当时说,周星驰后面那句“那对不起了,你吃”,最厉害的地方,不在于退,而在于退出。他不是认了,也不是服了,而是忽然不再留在对方那套命名体系里继续争了。

你说那是鸡屁股。

好,那你吃。

但我不在你的词典里为我自己申辩了。

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有人觉得这层解读太多,说不过就是一段即兴插科打诨,哪来这么大的意味。

可后来我顺着时间线往下看,越看越觉得,那三十秒根本不是孤零零的一场戏。

它像是提前把后面十年的事,先演了一遍。

因为许冠文那句“鸡屁股”,后来并没有停在那张桌子上。

它换了一种更体面的语气,继续在另一张桌子上被说出来。

那张桌子,叫金像奖。

1992年是所谓的“周星驰年”。

这一年他主演七部电影,七部都进了年度票房榜前十五,其中前五名更是几乎被他一个人包了。《审死官》《家有喜事》《鹿鼎记》《逃学威龙》……整个香港都在看他,整个市场都在为他开路。那时候你很难说,周星驰只是红;他简直像在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接管香港电影的笑声。

观众的态度非常清楚。

他们早就已经把那块肉叫作鸡头了。

可就在这种势头下,另一种判断也同时出现了。

甚至可以说,恰恰是在这种势头下,它才显得更刺眼。

票房可以一路往上冲,笑声可以铺满电影院,可一到奖项那里,气氛就立刻变了。周星驰的电影在市场上所向披靡,在主流评价体系里却始终像差着一口气。不是没人看见他,而是很多人明明看见了,却还是不愿意承认,那套东西足够“正”。

这才是最微妙的地方。

冷落一个不红的人,不算本事。真正耐人寻味的,是一个人已经红到这个地步,已经把整座城都逗笑了,你还是可以坐在另一张桌子后面,不慌不忙地说一句:热闹归热闹,那不算。

这就跟《豪门夜宴》里那场戏一模一样了。

周星驰说,这是鸡头。

对面的人说,不,你那顶多算鸡屁股。

一个说的是现实的重量。

一个守的是命名的权力。

观众可以喜欢你。

市场可以拥抱你。

但只要我还握着这套判断标准,我就仍然可以宣布:你那套,不够格。

这不是不认识。

这是不肯承认。

九十年代前半段,周星驰在金像奖最佳男主角的位置上,一次次提名,一次次落空。

《赌圣》输了。

《逃学威龙》输了。

《审死官》那么大的声势,也还是输了。

后来连《国产凌凌漆》这样的作品,也照样没能把那座奖杯拿回来。

这里面最有意思的,不是“输”本身。

演员提名了没拿奖,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真正有意思的是那种持续一致的气味。

它不像偶然失手。它更像一种稳定的判断:这个人当然厉害,但他的厉害,还不属于我们愿意郑重表彰的那一种。

你把这层意思拆开来听,就会发现它和许冠文那句“长了痔疮的鸡屁股”其实是同一种修辞。

不是说你完全没有价值。

不是说你不红。

不是说你不好笑。

而是说:你不体面。你不规整。你那套机锋、夸张、跳脱、失控感,始终不符合一张更讲究“正宗”的桌子对好东西的想象。

翻译成一句更不客气的话就是: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但端上评委桌,它还不算一道像样的菜。

这才是周星驰当年真正碰到的东西。

不是没人喜欢他。

而是很多人喜欢归喜欢,轮到要不要承认他的时候,还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笑,可以。

封你为王,慢着。

也正因为如此,《豪门夜宴》那场戏回头看才越来越像预演。

那不是一时兴起的互逗。

那像是旧体系在新东西身上做出的第一反应:先压一压,先错叫一下,先把它从“头”按回“尾”。

后来周星驰干了一件特别周星驰的事。

他没有出来抱怨。

没有四处解释。

没有为自己写什么委屈说明书。

他只是转过身去,把那点东西吞回肚子里,然后拍了一场戏。

于是就有了《大内密探零零发》里那段近乎明牌的桥段:一个明显影射颁奖礼的场面,一个明显不服气的角色,一个明显知道自己被看低的人,站在台下听着“表情做作,略显浮夸”这种评语,然后把那种荒诞感直接拍成笑料。

那场戏最妙的地方,在于它已经不是普通的讽刺了。

它像是一个人终于懒得再把委屈藏起来,于是索性把那套判断原样搬进电影里,放大,扭曲,表演给你看。

你说我浮夸。

好,我就把“浮夸”这两个字端上来,让所有人看一看,它到底是谁的判断,又到底暴露了谁的局限。

这其实和《豪门夜宴》里那下松筷子,是同一个动作的延续。

他一直没有在那张桌子上争。

因为他越来越清楚,那张桌子从来就不是真的为了听你解释而摆的。

你可以在那儿争一百句。

争“我不是鸡屁股”。

争“我这其实也是鸡头”。

争“你们对我有误读”。

可争到最后,你还是在别人的菜单上活。

还是在别人的词典里找位置。

还是在求对方给你一个体面的叫法。

周星驰后来越来越不这么干了。

他不是没有情绪。

恰恰相反,他当然有。

可他的厉害就在于,他很少把情绪浪费在原地喊冤上。他把那东西收进电影里,变成包袱,变成讽刺,变成角色的荒诞命运,最后再把笑声推回来,反过来照那张桌子。

这就比争高了一层。

争,是在对方的规则里求改判。

拍出来,是自己另开法庭。

然后就到了《少林足球》。

如果说九十年代前半段,周星驰一直是在被看见与不被承认之间来回拉扯,那么《少林足球》像是他突然不再解释,而是直接把答案拍到了所有人脸上。

这部电影一出来,事情就不再是“你喜不喜欢周星驰”那么简单了。

它的完成度、气势、想象力、类型整合能力,已经不是用“无厘头”“搞笑”“票房好”这几个轻飘飘的词能打发掉的了。

它像是一整桌新菜,轰的一声端上来。

这时候你再说那不是鸡头,就会显得不是他不够格,而是你这张桌子本身有问题了。

所以《少林足球》后来的获奖,当然可以被说成迟来的承认。

但我总觉得,“承认”这个词还不够准确。

因为它听上去像是:评委终于想通了,终于愿意给了。

可《少林足球》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它终于等来了体谅,而在于它几乎让人没有回避空间。

那不是补偿。

不是施舍。

不是香港电影低迷时期的一次顺水推舟。

那更像是:你已经把东西做到了这个地步,做到了连原来那套标准都很难继续假装看不见的地步。

十一年前,周星驰在《豪门夜宴》里松了筷子。

十一年后,他把另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鸡头”,端上了另一张桌子。

而且这一次,不是夹来的。

是做出来的。

所以现在再回头看,你会发现那条线其实非常清楚。

1991年,《豪门夜宴》里,许冠文说:这不是鸡头。

后来的很多年里,另一张桌子也在用更漂亮、更专业、更像公论的话重复同一件事:你那套,还不算。

一个说的是“鸡屁股”。

一个说的是“浮夸”“表面”“不够格”。

说法不同,神气却几乎一样。

都是在告诉他:

你可以红。

可以热。

可以让所有人笑。

但你先别急着坐到“头”的位置上。

而周星驰的回应,也从头到尾都很一致。

他没有留在那张桌子上死磕。

没有非得把“鸡头”两个字从别人嘴里抢回来。

没有把自己后面的十年,活成一场对旧标准的上诉。

他只是转身,去做电影。

一部一部地做。

把原来根本不在那套命名体系里的东西,慢慢做出来。

做到最后,连那套体系本身都不得不跟着移动。

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很多人以为“不争”是软。

其实不是。

真正的“不争”,往往意味着一种更硬的东西:

我知道你现在不认。

我也知道我今天未必说得过你。

但我不把命运押在说服你这件事上。

你夹走你认得的鸡头。

我去做我自己的菜。

等很多年后,整张桌子的菜单都改了,

大家才会发现,当年那场争执里,真正被夹走的,也许根本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豪门夜宴》那三十秒,后来才会越来越像一个隐喻。

它不是简单的交接。

不是普通的玩笑。

也不只是两代喜剧演员之间一次机锋漂亮的即兴过招。

它更像是一个人整个职业生涯的缩影:

先被看低,先被错叫,先被按进旧名字里;

然后不解释,不纠缠,不在那张桌子上把自己争明白;

最后用十年时间,把那套旧名字彻底做旧。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那句“那对不起了,你吃”,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只是潇洒。

它里面其实有一种很深的耐心。

甚至有一点残酷。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心里也许早就知道:

今天这一筷子,没必要跟你抢。

真正的胜负,不在这一口。

也不在这一桌。

真正的鸡头,从来都不是争出来的。

是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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