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文城》导演陈明昊以“暴露排练状态”和“打破完美表演幻觉”为核心，设计了一套演员无需背词、持本表演的先锋实验理念，这一做法与德国后戏剧剧场的“持本表演”一脉相承，却在商业演出语境下引发了观众对“职业素养”与“艺术实验”边界的激烈争论。
一、事件背景：周冬雨“不背词”引发的争议
2026年6月17日，改编自余华同名小说的先锋话剧《文城》作为阿那亚戏剧节开幕大戏在孤独外剧场首演，主演包括周冬雨、段奕宏及导演陈明昊本人。 首演后，大量观众在社交平台反映三位主演全程依赖提词器、手持纸质台本朗读，甚至出现念错词后笑场喊“oh no”的情况，票价480至880元的高期待与舞台呈现形成巨大落差，引发“退票”呼声。
6月22日，周冬雨在《VOGUE》采访中首次回应，称导演陈明昊“老说台词不用背”“舞台上可以随意发挥”，且该剧没有固定剧本，每天排练都在推翻前一天的构想。 这一解释将争议的焦点从演员个人态度转向导演的创作理念。
二、导演陈明昊的设计理念内核
1. “暴露排练状态”的间离设计
陈明昊在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坦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呈现一出传统的民国传奇正剧，而是刻意将排练过程中的不完美暴露在舞台上。 他解释：暴露排练状态本身是有意的间离设计，意在打破“完美表演”的幻觉，让观众意识到舞台呈现的建构性，从而与作品保持批判性的距离。
2. 拒绝固定文本，强调“现场发生”
《文城》剧组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固定剧本。排练时，导演会临时给演员新词，要求即兴排演，最终用上的内容可能只是排练材料的一部分。 陈明昊更看重演员对人物内心的理解，而非一字不差的台词复述。 他认为，演员完全脱离文本的机械背诵反而会固化表演，失去舞台的生命力。
3. 跨媒介融合与多维叙事
陈明昊引入当代艺术家徐震的装置、摄影师曹郁的影像系统以及现场音乐构造，试图将文本叙事、影像、装置艺术并置在同一空间，让意义“在现场发生”。 他相信，观众在剧场中与演员共同经历的即时互动，比精确的台词复述更具艺术价值。
三、理念的艺术渊源：德国后戏剧剧场
陈明昊明确表示，他的持本表演理念与德国后戏剧剧场中常见的“持本表演”一脉相承。 后戏剧剧场（Postdramatic Theatre）强调去文本中心、去幻觉主义，演员可以持本上台，打破传统话剧的“第四面墙”，让观众直接面对创作过程的粗糙与真实。这一流派在欧美实验戏剧界已有长期实践，但在中国主流商业戏剧市场中尚属小众。
四、争议根源：先锋实验与商业预期的错位
1. 信息不对称导致的观众失望
剧方在前期宣传中主打“余华原著”“影帝影后阵容”“开幕大戏”，并未明确告知观众该剧属于“实验戏剧”、演员会持本表演。 观众带着对传统话剧“脱稿精湛表演”的期待入场，却看到“带妆朗读会”，心理落差巨大。
2. 商业定价与实验边界的矛盾
票价高达480至1280元，已是成熟商业演出的定价水平。多数观众认为，艺术探索值得鼓励，但实验成本不应由不知情的高价购票观众承担。 有观众直言：“如果是‘朗读剧场’，请在售票时明确标注。”
3. 职业素养底线的争议
即便在先锋戏剧的框架内，周冬雨在依赖提词器的情况下仍然频繁念错、笑场，被评论界视为“超出艺术设计范畴的准备不足”。 业内演员指出，脱稿背诵是舞台演员的基本职业底线，提词器只能作为应急保险，不能作为整场演出的“拐杖”。
五、事件启示
《文城》首演争议并非孤例，它暴露了国内戏剧消费市场与实验艺术之间尚未建立的共识。 艺术创新需要土壤，但同样需要透明、坦诚的沟通。对创作者而言，先锋理念的落地必须尊重观众的知情权与消费契约；对观众而言，也需要对实验艺术形式保持一定宽容，理解“每一场演出都是独一无二的版本”。
陈明昊的设计理念本身具有学术正当性与艺术价值，但将其放置在商业戏剧的语境中，必须回答一个核心问题：艺术实验的边界在哪里？谁来为实验的成本买单？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该不该背词”本身更值得行业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