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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自己是梁朝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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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伟与王家卫最早的“相遇”,是在1990年《阿飞正传》的最后两分半钟里。

电话铃响起,画面响起了浪漫迷离的南美舞曲。在昏暗、逼仄的阁楼里,坐在单人床上的梁朝伟叼着烟,刚打磨好指甲。他走到床对面的桌子上,检查扑克、数钞票、叠方巾、梳头,完成一个赌徒出门前的步骤。抽完最后一口烟,烟蒂从窗户飞出,关灯,《阿飞正传》全片终。

在共94分钟的电影里,梁朝伟只占了最后这个两分半钟的长镜头,但他没有不解,没有愤怒,反而感谢王家卫。

“王家卫知道怎么去拍我,我开始重拾信心,原来我可以有更高的可塑性。他对于我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梁朝伟说。是王家卫挖掘演员特质精准毒辣的的眼光和别具一格的拍摄风格,将梁朝伟带出自我怀疑的泥潭,放弃了不再拍戏的念头。

孤独与边缘,是王家卫那个迷离的光影世界永恒的主题。在摇晃的镜头和掉帧的画面里,年轻男女为情所困,迷失在自我身份的不确定中,在喧哗和骚动的都市中格格不入。

梁朝伟自带的气质,与王家卫的电影相匹配。在《重庆森林》中,梁朝伟是受情伤后自言自语的警员“663”。他鼓励“日渐消瘦”的肥皂,要对自己有信心,安慰水滴不停的毛巾,做人要坚强。在暗黄的灯下,梁朝伟半边脸被照亮,另一半脸处于黑暗中,但他的眼眸是光亮的。不知道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还是被泛开的泪水。

梁朝伟饰演的“663”,像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伤感情绪、还在与自己赌气的男孩。那份被隐藏起来的脆弱,只能透过如水的双眸才能察觉。这份脆弱感,为梁朝伟争取到了人生第一座“影帝”奖杯。

“男演员最迷人的特点,是一种脆弱感,仿佛是在说,‘我也会被受伤,我也很敏感’。”演员朱迪·福斯特在多年前的这句话,似乎是王家卫镜头下梁朝伟的写照。

但这句话是有潜台词。那就是这个人物或角色本身就代表着力量感。正是在一位强人流露出与大众认知不相符的脆弱,这种反差造成的拉扯和张力,才会像黑洞一样静默地吸引人。

《重庆森林》之后,在梁朝伟独自承担男主角戏份的《花样年华》中,这份脆弱感被放大,被加厚。在这部充满老上海小资风情的电影中,王家卫用多个慢动作镜头,对准了梁朝伟。

“周慕云”与张曼玉相遇在狭窄的过道,双手插兜,右臂与身体夹着一份报纸,躯体松散地移走到云吞铺,表情凝重地往咀嚼着云吞。那是心存妻子出轨疑云的“周慕云”。

在独自一人的深夜报社,他脱掉西装外套,瘫坐在椅子上,左手手指夹着刚点着的香烟,手掌支撑起头部。被吐出的烟圈,向上方缓慢地游散。那是努力寻找回从前激情的“周慕云”。这份激情,是对写作,也是对爱情。

在这部“连背影都在表演”的电影中,“周慕云”呈现的是已婚男人的脆弱,在接受了婚姻名存实亡的真相后,还要继续扮演不知情的隐忍和黯然。

无论是男孩纤弱的敏感,还是男人隐忍的静默,传递的都是人物的脆弱感与情绪的失落感。这些矫揉造作的文艺情绪,在当时被武侠片、警匪片、喜剧片、恐怖片分割市场的香港大荧幕上,是稀缺的。

但在现实世界中,是普遍的。学者潘国灵认为,王家卫的电影中“人际疏离、时间与记忆、追求与失落”等母题,能与上世纪90年代香港充满不确定的社会氛围与时代情绪共振。

那么王家卫镜头下的梁朝伟,他所扮演的每一个角色,就是大时代下港人群体的一个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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