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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剧版删除的石怀玉,是《主角》里可有可无的角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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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凭《主角》拿下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时,授奖词称其以秦腔艺人的际遇“映照着广阔的社会现实”,在“大喜大悲、千回百转”中尽显“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品格”。这一定调宏大而庄严,将忆秦娥塑造成了承载文化道统的精神符号。

当《主角》进入更纯粹的身体叙事领域,感情线几乎必然遭遇进一步的抽象化。舞蹈语言擅长处理的是状态、气质和象征。北京歌剧舞剧院版的舞剧《主角》依托肢体叙事的媒介特质,弱化了台词与复杂情节,最大化放大情感冲突与美学张力,泼墨,肆意地泼墨,大段痛苦到极致的抒发,成为浓墨重彩的片段。在舞剧语境中,石怀玉不再是单一的配角,而是与忆秦娥共生的艺术形象。

电视剧版中的石怀玉线被整体删除,连带丧子坠楼的核心悲剧一起消失;刘红兵从“出轨渣男”被柔化为“打不走骂不跑的痴情守护者”;封潇潇从痛苦哀号“人家是专员的儿媳妇,咱他妈是谁呀……”的悲剧白月光,改为释然放手“体面退场”,连带着,那个在原著中嫉恨秦娥到骨血里的堕落人尖子楚嘉禾,在电视剧版里也变得平和通透,与封潇潇的短暂抱团成了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的现代爱情故事。

这一刀下去,原著最锋利的刃口没了。

支持者说:原著的感情线确实“虐得过密”——性侵、丧子、裸画在同一个人物身上堆叠,有“为惨而惨”之嫌;电视剧面对广大受众,有必要将“宿命式苦难叙事”转换为“坚韧型成长叙事”,给忆秦娥一点温暖的余地。难道非得粉身碎骨才算深刻?可即便主创落笔时已然手下留情,仍有观者怅然难平,不解接秦娥为何如此坎坷。反对者(多为原著党)则尖锐得多:删掉石怀玉,不只是删掉一条感情线,而是抽掉了全书最重要的思考。随着石怀玉的消失,忆秦娥从“被吞噬又浴血重生的幸存者”降级为“历经波折但最终被善待的励志女主”。而把刘红兵洗白为深情守护者,原著中忆秦娥需要开“处女证明”来证明自己的深刻无奈,随着刘红兵和刘忆的车祸烟消云散了,忆秦娥的情感重担也尽数落在了这场俗套的车祸意外上。

分水岭:戏还是人

各版改编对石怀玉的处理方式,涉及到一个本质的艺术判断:《主角》究竟是关于“秦腔的辉煌与传承”,还是关于“一个女性被反复客体化的命运”?如果是前者,石怀玉是多余的杂音,删了干净,戏更纯粹。如果是后者,石怀玉就是不可或缺的反面镜像,他代表着“对艺术的崇拜”如何异化为“对艺人的占有”,代表着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式的极度自恋。他让《主角》从行业传奇升格为人性寓言。

小说原著的厉害之处在于两条线索并不分裂:忆秦娥唱得越好,也就越不被视为“人”。剧团捧她,观众膜拜她,石怀玉画她——每个人都在用她确认自己的品位、自己的权力、自己的艺术史位置。这才是石怀玉不能轻易“优化”掉的原因,删了他,这部敢于直视深渊的文学巨著恐怕失去了一半的现代性。

回过头看,其实忆秦娥从来不需要被爱情拯救。封潇潇救不了她,刘红兵更不行,石怀玉的“拯救”则是裹着天鹅绒的绞杀。能真正拯救她的,是戏!古老的秦腔艺术一次次把她从废墟里捞起来。但情与爱也并非可有可无的枝蔓。每一次感情的坍塌,都标记着忆秦娥主体性的一次觉醒:从被动接受封潇潇的离去,到用婚姻赌一口气,再到被石怀玉蛊惑后亲手泼墨毁画。她最终学会的,不是如何去爱,而是如何不被爱之名吞没。

不同媒介有不同的容器形状:话剧选了压缩,舞剧选了抽象,电视剧选了置换。这些选择各有其工艺层面的合理性,也各有其代价。只是希望,无论哪个版本,都别磨灭《主角》的生命厚度和凛冽锋芒。从秦岭深处刻出来的脚印、放过的羊、烧过的火、开出的“荒诞证明”、失去过的爱人和孩子,不该沦为铺垫情节的垫脚石。它们本身就是她的王冠,沉重,粗粝,但只属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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