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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岁的胡德夫:全力以赴,在大地上行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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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曾同台演出,后来,赖声川投身剧场,成为华人戏剧导演的代表人物,胡德夫则成了台湾民歌运动三君子之一,喊出“唱自己的歌”的口号。

会昌戏剧小镇有容广场上,一棵矗立了400多年的古榕树下,胡德夫登台演唱。他眉发皆白,以苍茫沉哑的嗓音,唱一首《大树赞歌》,为一年一度的“会昌戏剧季004”拉开帷幕。

江西会昌是戏剧导演赖声川的故乡,十年间变成戏剧的桃花源和焦点所在。近期,这座宁静的赣南小城在10天时间上演近30部中外佳作,举办近400场演出及戏剧活动。

76岁的胡德夫从故乡台东辗转而来,再次登上由赖声川导演、张震主演的《江/云·之/间》舞台。

本届戏剧季主题“梦圆会昌桃花源”契合着《暗恋桃花源》首演40周年的主题。而《江/云·之/间》则是赖声川为《暗恋桃花源》补全留白的一部戏,也是他戏剧生涯的第40部作品。《江/云·之/间》为大时代下被迫离散的一对恋人,续写了各自横跨40年的人生轨迹与情感波澜。

2024年在乌镇戏剧节首演以来,这两年胡德夫在大陆的活动轨迹,都围绕着《江/云·之/间》的巡演和自己的音乐会而进行。当他登台,开始自弹自唱,用音乐串联起这对恋人40年别离的故事,浑厚嗓音唱出的故事感和真实性,总能击中观众。

在话剧舞台上,他讲述自己的故事和人生,唱着《橄榄树》‌对应“漂泊的原乡”;用《匆匆》承载40年等待的时光;在《太平洋的风》中,‌以“吹过所有的所有”的意象,对应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坚韧;一曲《100 miles》‌将横亘海峡两岸40年的时空阻隔具象化,契合剧中情感。

“到了我这个年纪,总想要更多地在大地上走一走、唱唱歌。”胡德夫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每次演出,他都能看到张震等演员在舞台上竭力,很多演员为剧中的故事落泪,甚至哭得不能自已,“我也是全力以赴的”。

厚重的歌

胡德夫没有具体角色,他坐在舞台一角,弹着钢琴唱歌,串起了江滨柳与云之凡错过的40年光阴。那些离散的乡愁、等待的煎熬、重逢的恍惚,经由胡德夫唱出来,仿佛一个老者在舞台上真切地回忆往日。

在台大任教的汪俊彦研究赖声川戏剧多年,他认为,《江/云·之/间》中选用的歌曲并非专门为这部剧创作,但恰恰带来不一样的质感。

汪俊彦在美国康奈尔大学读博时,胡德夫的歌就是他乡愁的陪伴,“他的音乐绝不只是简单的配乐,更是赖声川借作品回应时代、表达立场的重要起点”。汪俊彦认为,胡德夫的音乐是上世纪70年代台湾乡土文学运动与民歌运动交织的产物。他的歌声代表着一种对“我是谁”的追问,这恰好与《江/云·之/间》中江滨柳的乡愁形成了互文。

1949年出生的胡德夫,11岁前在大武山里过着部落生活,没有文字,只有口耳相传的古谣。11岁后,他下山求学,看见了另一个世界,也看见了民族的伤痕,开启自己漂泊的一生。

“排湾族是没有文字的民族,很多传说、故事都依靠口头传承。”胡德夫说,那种对天地的敬畏后来成了他音乐的底色,绵长的乡愁也是他心底深沉的痛。

“他早年在淡水淡江中学就读,后来考入台大外文系,当年这是台大文学院的顶尖专业。但他并未完成学业。上世纪80年代,大批乡村少数民族进入城市谋生,却遭到不公对待,淳朴的他们遭到压榨、克扣薪资,生存处境艰难。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胡德夫走到大众面前。”汪俊彦说,胡德夫的歌曲,本质上是对当时社会现象的深刻反思。

这种“带着血管漂流”的痛,催生出了《太平洋的风》等作品,成为一个时代的回忆。

“胡德夫就是‘桃花源’,他是留白,更是《江/云·之/间》中的那条河流。”赖声川说,江滨柳与云之凡这对眷侣在《暗恋桃花源》中因战乱被迫离别,直至暮年才得以重逢。当2024年《江/云·之/间》被搬上舞台,胡德夫的自弹自唱,将空白的40年时光和其中的台北往事娓娓道来。他不仅是一个表演者,也是一个幸存者和记录者,歌声里装着真实的历史。

在会昌的舞台上,76岁的胡德夫唱起《匆匆》。相比年轻时,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更加从容。

胡德夫想起,自己写这首歌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歌词中唱道:“你要珍惜光阴,莫放松,你会后悔啊。”随着年龄增长,头发从黑到灰,再变成全白,他的嗓音越来越浑厚从容,有一种释然。当这些老歌被放置在一个关于离散与等待的戏剧结构中,被赋予了更深的意义,悲伤与动荡都变得触手可及。

老友同台

在会昌戏剧季,赖声川和胡德夫合体登台,做了一场小型音乐会,重现他们年轻时的场景。

“想必大家都没见过我玩音乐的样子。时隔53年,我们希望尽量重现当年在艾迪亚咖啡馆演出的氛围。”赖声川抱着吉他登台时,有些腼腆,他回想起1973年,他和胡德夫都还是身形单薄的年轻人,“体型差不多只有现在的一半,两人常常背着吉他来到艾迪亚咖啡馆驻唱”。

艾迪亚咖啡馆(Idea House)是上世纪70年代台北重要的文艺文化据点,对台湾早期民歌运动和文艺发展影响深远。

那时,19岁的赖声川在辅仁大学读书,长期在这里驻唱,主要表演蓝调口琴。他未来的妻子丁乃竺在台大读书,空闲时在这里当服务生,二人在此相识结缘。赖声川在这里结识了杨德昌、李宗盛等一众好友。

“当年,艾迪亚咖啡馆门口的路还没修好,到处都是泥泞。店面规模很小,是台北为数不多的民歌餐厅。我和胡德夫常常在同一个晚上登台,有时我先唱,有时他先唱,演出时段会有重叠,一来二去便相识相交,这样相处了大概两年。我记得每周二、周四,我们几乎都会来这里演出。”赖声川说,当时他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胡德夫则记得,因为男孩们都留长发,穿着同款牛仔裤、凉鞋,“大家模样都很相像”。

他们共享着同一个舞台,也共享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压抑与躁动。他们唱着鲍勃·迪伦的反战歌、唱着蓝调,在狭小的空间里寻找自由。

那是台湾现代民歌运动的黎明前夜。胡德夫留着长发、背着吉他,在台上唱着还未被定义的“自己的歌”,赖声川则在台下,作为一个未来的导演,观察着正在苏醒的文化灵魂,用音乐、诗歌和戏剧对抗着平庸与禁锢,小小的咖啡馆被称作当时台北的“小文化中心”。

“当年我们的水平已经接近专业,如果坚持下去,或许就能走上职业音乐人的道路。后来我转行投身戏剧行业,直到十几年前,才重新拿起吉他,慢慢开始收藏、弹奏吉他。”赖声川说,当年那些一起唱歌的朋友们,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赖声川投身剧场,成为华人戏剧导演的代表人物,胡德夫则成了台湾民歌运动三君子之一,喊出“唱自己的歌”的口号。而曾在这里长期聚集的罗大佑、胡因梦、蔡琴、李立群、庾澄庆等众多文艺界人士,则开始成为不同领域的佼佼者。

如今,当胡德夫和赖声川并肩站在舞台上,再次唱起他们年轻时吟唱的英文歌,既是对青春和时光的怀念,又叠加了跨越海峡合唱的意义。

“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对音乐的理解有了变化,手指的灵活度也大不如前,但对音乐的想法和热爱依旧还在。”赖声川弹唱时,他很意外,隔了半个世纪,那些旋律、那些歌词以及两人的二重唱依然那么顺滑,记忆是如此的奇妙。

对胡德夫来说,到了这个年纪,从家乡走出来演出,的确是一件辛苦的事情。但他看重的是,自己依然能在大地上行走、歌唱,将起伏跌宕的人生故事印刻在音乐里,带给这个时代的年轻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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