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三位“存字辈”老艺人:没有一个主角是永不谢幕的丨专访
新京报文娱
几位老戏骨用他们平行交织的演技与真实的人生体悟,共同擦亮了“忠孝仁义”这块传统风骨的牌匾。正如剧中所展现出来的主题,“没有一个主角是轻轻松松得到的,也没有一个主角是永远不谢幕的”。

随着电视剧《主角》的热播,剧中身怀绝技的“忠孝仁义师父天团”备受关注。女主角易青娥能从一个剧团烧火丫头一路逆袭成为秦腔名伶忆秦娥,离不开这几位老艺人的倾囊相授。剧中的几位师父——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个个都是戏班里深藏不露的真把式。他们看似不起眼,但一开口、一亮相,显出的就是几十年泡在戏里的真功夫。他们不是来演“秦腔人”,他们本身就是秦腔人。
剧中这四位隐于民间的“存”字辈老艺人,他们的名字连起来,恰好呼应了传统文化中的“忠孝仁义”。由资深戏曲艺术家、国家一级导演贺琳饰演裘存义,西安秦腔剧院一级演员同超饰演周存仁,以及演过多部影视剧的实力派演员石文中饰演古存孝(注:饰演苟存忠的孙浩专访见本报此前报道),几位老戏骨用他们平行交织的演技与真实的人生体悟,共同擦亮了“忠孝仁义”这块传统风骨的牌匾。正如剧中所展现出来的主题,“没有一个主角是轻轻松松得到的,也没有一个主角是永远不谢幕的”。
裘存义(贺琳饰)
灶台烟火掩不住的“侠义”风骨
扮演“食堂掌勺”裘存义的是国家一级导演贺琳。在剧中,裘存义没有剧团领导的显赫与风光,而是褪去了舞台上的光环,把自己一生的绝学与风骨,藏在了剧团灶房的烟熏火燎与柴米油盐之中。对应着“忠孝仁义”中的“义”字,在贺琳看来,“义”对应的正是“心和行”。裘存义做事做人的原则底线都在这里,做人要有底线,待人要有真情,行事要有担当。这种风骨在剧中藏戏服、烧戏服的重头戏中都有所展现。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老艺人们表面上烧戏服掩人耳目,暗地里却冒着巨大的风险把戏曲的家底偷偷藏了下来。贺琳坦言,在拍摄那场戏时无需刻意设计,老一辈戏曲人对艺术的执着自然而然就会化为身体的行动,那就是对人比戏苦、但戏比天大的坚守,是戏曲人会用生命去保存、去传下去的魂魄与风骨。而在传授女主角忆秦娥时,他还顶着“牛鬼蛇神”和“四旧”的标签,连生存都成问题,却把对戏曲扎进骨子里的爱毫无保留地传承给了下一代。

戏外的贺琳自1975年从艺至今,深耕秦腔幕后,执导了《西京故事》《骄杨之恋》等多部秦腔名剧。谈及他与《主角》的结缘,最初他只是和《主角》的编剧老师沟通交流戏曲专业上的事,却被编剧和导演一眼看中邀请出演。当时的贺琳颇有顾虑:一来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二来自己好多年没当演员演戏了,怕跟不上影视剧的拍摄节奏。但在导演们的真诚鼓励下,他决定“试一下”。正是这一试,唤醒了他骨子里的深层记忆。《主角》所反映的故事背景(1976年)和他进入戏曲界的时间(1975年)几乎完全重合。贺琳回忆道,他上艺校时,恰好与伙房里几位被“靠边站”的老师关系极好,这些长年被边缘化,甚至看门管伙食的老艺人重新登台时,积淀的技能影响了他一生。因此,面对裘存义这个围着灶台转、每天拿菜刀揉面团的粗粗粝老汉时,他不需要凭空想象,因为这个角色和他小时候相处过的老艺人一模一样。

从戏曲导演转变为影视剧里甘当绿叶的演员,贺琳面临着表演范式的跨越。戏曲是在舞台上大开大合地放大人物的写意程式化表演,而影视则是镜头的语言,需要极度生活化的细腻表达。刚进组时,贺琳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和紧张,张嘉益等演员以及导演在现场提示他多用眼神、多把细致的东西表现出来,他逐渐找到了镜头前的感觉。在表演中,他调用了自己戏曲里“三花脸”(丑角)出身的行当功底。丑角核心特征便是注重“内在的表演”,必须把内心的东西领会得极度准确,再通过面部微表情和眼神呈现。裘存义设定上以前是唱花脸的,具备花脸耿直、坦荡、倔强的秦人特点。贺琳将丑角“由内而外”的揣摩方式装在心里,把一生的戏曲身段和气场巧妙地“缩小、收敛”,化进了后厨的油烟之中。拍摄现场更是碰撞出了不少艺术火花。许多感人的经典桥段都是现场临时根据场景而来的。比如裘存义喝酒那场重头戏,是张嘉益和导演在现场商量,砍掉了许多复杂的台词,用留白造就了经典;而在送古存孝走的那场戏里,张嘉益提议让几位老艺人现场用戏曲对唱的方式回复台词,瞬间将戏曲人血脉里的情感拉到了极致。
作为生活中同样面临“退休”阶段的资深导演,贺琳在看剧时,最受冲击的是剧中花彩香在舞台上谢幕的场景,那种人生的落寞让他感同身受。但是,更重要的还是要精彩地生存下去,积极阳光地去生活。谈到传统戏曲的生存现状时,他爽朗地说“好着呢”,在他眼中,戏曲本身就是一个慢节奏的艺术,就像人生的生命历程。到了一定的年龄,有了一定的人生悟性,体会到了那种“落叶归根”的情感,人不拉他自己都会进剧场。“无论干哪一个行业,只要心存爱,只要你爱这个事儿并坚持下去,你都会收获生活的精彩,都会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
周存仁(同超饰)
剧场里守望戏班的“仁爱”风采
扮演“剧场看门大爷”周存仁的是西安秦腔剧院原一级演员同超,在现实中他主攻秦腔衰派老生。戏里的周存仁表面只是剧团里一个普通门卫,每天守在剧团里剧场的大门,迎来送往,看似游离在舞台边缘。对应着“忠孝仁义”中的“仁”字,他以专业秦腔戏曲人的姿态,诠释了“戏比天大”的精神,演绎出一个执着、敬业、刚直、正义的秦腔老艺人的形象。而他脱下门卫外衣的背后,实则是一身炉火纯青的秦腔武戏功底。

同超最初到剧组并不是以演员的身份进组。当时,他是受《主角》戏曲组总负责人、戏曲指导任小蕾老师邀请去给演员做培训,负责将秦腔的基本功、技巧和剧目展示给演员们并进行排练。此番加盟《主角》的第23届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西安戏剧学院教授任小蕾,在剧中身兼二职——既要演活县剧团食堂里的“胖大姐”,又要担任全剧的戏曲指导。正是任小蕾极力向剧组提出请同超试一下忆秦娥四个老师里的老三周存仁,才促成了这段演出机缘。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角色,同超一开始因为自己从没接触过影视表演,感到难以胜任。他坦言:“当时我觉得这事我真弄不了,咱戏曲的表演是写意的,夸张的,影视的表演是写实的,生活的。”但没想到试戏以后,他的表现得到了导演组的充分肯定。导演组对他说:“你就演自己,自然一点,生活一点,这个角色就是你。”在这番鼓励下,同超逐渐找到了影视镜头前的表演节奏,将周存仁在剧团里的坚守演得极具说服力。

同超告诉记者,拍这部戏令自己感动落泪的名场面很多。剧中,孙浩饰演的秦腔老艺人苟存忠(对应“忠”字)在舞台上吹出道道烈火,随后因窒息导致心脏猝死而离世,轰然倒地,这一幕看哭了许多观众。同超在回忆这场戏时表示,戏曲老师为孙浩指导后,孙浩在背后下了一番苦功练习吹火,这个技巧非常危险,孙浩当时硬是一口气吹了八十多口。“他太棒了,这场戏我们都哭了,感觉一个好兄弟不在了,(拍完)就过去把孙浩老师抱了一下,兄弟你真棒!”这份兄弟情也延续到戏外,“四兄弟”在剧组形影不离,一起拍戏,一起吃饭,一起唱戏。

在同超看来,秦腔演的不是戏,是家国情怀,是西北人不屈不挠的精神,这种精神就流淌在陕西及西北人的身体里和血脉里。现在63岁的同超“爱秦腔爱了一辈子,在父亲的影响下,在舞台上演了一辈子”。他12岁考进高陵县的文艺训练班,在现实中也就是和剧里的忆秦娥是一期学生,这也让他对戏里展现的传承与成角有着自己的理解。他心目中的主角“真不是那么简单,要经历太多的苦难。我觉得就像歌里唱的,‘挨了雷电才算站在云巅’。每个人在每一个行业,都生活在自己的舞台上,都不容易,也都是生活中的主角。我把我喜爱的事情干了一辈子,我感到很荣幸,也很幸福。最后祝《主角》大剧大火,愿秦腔大剧更火。”
古存孝(石文中饰)
军大衣下抖不尽的“赤诚”傲骨

剧中扮演“落寞的古师”古存孝的是演过多部影视剧的实力派陕西籍演员石文中。古存孝年轻时是红遍西北的秦腔武生,脑子里装着三百多部老戏,既能演,又能导,是不可多得的老戏人才,也曾是存家班的精神支柱。但他却在时代变迁、物是人非后,历经了秦腔老戏的极盛而衰,化为一抹悲凉的底色。
若提起古存孝最让观众印象深刻的细节,一定有他那标志性的抖大衣动作。石文中特意介绍该动作幕后,古存孝年轻时风光无限,当年军大衣、军帽是最时髦的装扮,是身份与荣耀的象征,证明他曾经有过红火的主角人生。作为一个武生,他本身在戏台上也有抖衣服(抖披风、抖袍子)的动作习惯。石文中于是将这两个特点结合,古师晚年虽落魄,但大衣依旧不离身,一发言还要抖落大衣,还有专门的跟班刘四团来接着衣服。“他抖大衣,是想告诉别人我当年很厉害,现在也不差,可其实已经被时代抛下了。”
石文中与《主角》的结缘来自老朋友张嘉益。他与出任该剧艺术总监的张嘉益同为陕西人,相识交情已经超过三十年,先后合作过《白鹿原》《装台》等作品。剧组对石文中的身高胖瘦、性格脾性都极其清楚,所以放心把古存孝角色交给了他。作为土生土长的陕西人,石文中在忆秦娥的年龄时,也恰好是在西安文艺路长大的,进学员班学艺,几乎经历相似的人生。他身边的叔叔阿姨、老师长辈,大多是剧里这些老艺人的年龄和经历,因此他对古存孝的了解完全源于现实生活。拍戏间隙,他常与贺琳、同超等戏曲演员交流,感受他们对秦腔的极致热爱:“这些老艺人谈起秦腔就眼里有光,私下吃饭都要唱两段,能把人唱哭。”剧组现场九成人员用陕西话交流,还专门设置凉皮、油泼面、肉夹馍小摊,这种温馨的家乡烟火气让他们彻底融入角色。

古师到了省秦腔剧团后并没有如想象中得势,反而与剧团导演封子因理念不合而处处针锋相对。他看不上省秦腔剧团演员的功底,所以力排众议要把忆秦娥调来。忆秦娥来了演不上主角,他为护忆秦娥与剧团多方周旋,正如他所说:“他对事不对人,护犊子是真的,爱戏也是真的,只想让秦腔后继有人。”故事的最后,古师因为家庭问题被迫离开剧团。在离开省秦腔剧团时,他送给忆秦娥八字真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能唱戏就唱戏,不能唱戏就好好活着,在戏曲这条道路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永远当主角,这也成为此后忆秦娥站在舞台上的重要精神支柱。在石文中看来,这是古师历经风雨后悟出的人生准则。当苟师等师兄弟只能在县剧团看大门当伙夫时,古师一人在外游历靠唱戏维持营生,等到老戏恢复却又面临青黄不接的传承问题,只能从台上的主角向幕后退守。他清楚地知道在戏曲从艺道路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永远当主角。他用这句话激励忆秦娥,正是希望她珍惜上台机会,记住戏比天大的职业精神,这也是他个人的内心写照——古师始终没有放弃秦腔,四处寻找能继续上台的机会,把秦腔唱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石文中是观众认可的“剧抛脸”(从《潜伏》的李海丰到《人间正道是沧桑》的楚材等),他表示,演员演的是角色,不是自己,要尽可能利用造型、道具,或者在人物的走路姿势、习惯手势上蕴藏个人特质。演完古存孝后他心里有些难受,因为古师一辈子苦命,始终在挣扎,但他并不感到遗憾,因为生活里没有永远的光鲜,大多是起起落落,默默前行。
新京报记者 刘玮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