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娱乐

森中有林 本来不止一处

北京青年报

关注

◎北大獾

作家郑执自编自导的电影《森中有林》改编自他自己的同名小说,由于和伟、高圆圆、韩庚、张天爱等联袂出演,却未能逃脱票房遇冷的尴尬。其实电影不乏亮点,于和伟和高圆圆的情感戏颇为动人,在反复拉扯中演绎人生的无奈与人心的温存。然而,略显陈旧的叙事方式、薄弱的支线铺陈以及失当的结尾群像戏处理拉低了影片的水准。总体而言,这是一部风格突出、瑕瑜互见的作品。

从自然主义到情感驱动

相比小说原著,电影较大的改动有二:一是将廉加海(于和伟饰)浅尝辄止的单相思改成他与王秀义(高圆圆饰)持续一生的深挚情感;二是在结尾增加了一段郝顺利(宋小宝饰)海南寻仇、廉加海和王秀义二人伤重离世、王秀义之子王放认罪伏法的戏份。这两处改动极大地改变了电影相对于小说的特质,也决定了电影的品质。

小说《森中有林》有着较为强烈的自然主义气息,每个人物凭借独特的个性,在机缘巧合之下迎来各自的命运。相比之下,电影是以情感来驱动的,其中最动人的就是廉加海和王秀义之间的情义。电影中,如果不是吕新开(韩庚饰)误射中廉加海的眼睛,导致后者住院,廉加海和王秀义早就在一起了。正是在这样的感情基础之上,王秀义所表现出的希冀、犹疑、幸福、痛苦才会如此动人。片中,二人分别多年后重逢,一起做辣白菜,彼此强烈的吸引、渴望,在身体无法触碰的限制下更显焦灼。高圆圆表现出惊人的、成熟又破碎的美。而辣白菜的设定也十分精彩,它既是能够代表东北特色的日常饮食,又因制作时双手沾满辣酱,而像是双手沾满鲜血。

电影中,廉加海与王秀义的爱情一度如此切近,王秀义本已计划离开当时的情人郝胜利了,却因为儿子王放在激愤中将后者杀死而导致事态失控,廉、王二人的爱情还没开始就破灭了,这也使得王秀义反复讲的“儿子就是我的命”更显厚重。卫峰(乔杉饰)帮助王秀义母子毁尸灭迹却被廉加海发现了证据,而后卫峰又误杀了代替父亲去报案的廉加海女儿廉婕(张天爱饰),而在他去小屋找廉加海谢罪之前,电影先安排了小说中所没有的“王秀义的出场”,廉加海朝她射出一枪,却不忍命中,从此二人恩断义绝。这赋予了电影原著所没有的戏剧强度,也是电影更为出彩之处。

筛了粗粝也少了铺陈

电影还将小说中刻意表现东北生活特质的粗粝段落筛了出去。比如,小说里廉加海为了诱惑吕新开和自己双目失明的女儿廉婕恋爱,给他写信说廉婕洁身自好:“若你二人结合,你就是她第一个男人。”还抓住吕新开想要有自己的房子的诉求,强调:“若你二人结合,登记之日即可将我名下房产过户于你。”这些内容如果放到电影里,就会显得非常庸俗且让观众不适。

可是电影在某种程度上又删得太多了,有时连必要的交代也被略去,以至于对次要人物的塑造缺乏铺垫。观众或许会感到韩庚的表演痕迹过重,但这也许不是演员表演能力的问题,而是因为吕新开这一人物在小说中的很多特质及其由来在电影中都被“剥夺”了。电影的很多表达也因缺乏依据而显得不着边际。比如吕新开在妻子死后喝得酩酊大醉,带着单位的枪去小屋找卫峰寻仇,就此丢掉工作,陷入醉生梦死的生活状态。这在影像中并非不能表达,可是都被略过了,这就使他后来的愤懑缺乏了主体性,而成了廉加海眼中的“景象”。吕新开是如此,吕旷和欧阳阳也是如此,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人物,却要求观众天然就该对他们很熟悉。其实,我在预告片里看到过关于他们的一些情节,可是电影在最终成片时还是删掉了那些段落。

一边是为了凸显主线情感而删繁就简,一边是要给电影一个更完整的收束,电影改编在双重要求的驱动下显得顾此失彼,导致次要人物形象单薄,情节亦缺乏合理性。此外,电影还特意设置了在包饺子中迎来悲剧落幕的大结局,这或许是一个更不明智的选择。

小说中,郝顺利这个人物有两个特点:一是对亲情极度看重,二是内心有脱离时代以后的落寞,这些在电影里都没有得到表现。既然来不及给人物增加深度,那就叫他做一个纯粹的冷血杀手吧,可导演显然不甘心如此。于是在最后一场戏中,王秀义已经神志不清,廉加海试图浑水摸鱼,郝顺利从一开始就陷入迷惑之中,也因此给“大家一起包饺子”的情节增添了冷幽默的效果。如果另选冷面的演员还好,电影偏要特别邀请宋小宝出演,这就使得即便他演得非常克制,还是让人难以信服其正剧形象,他的每一次迷惑,也都被赋予了浓重的喜剧意味。电影宣传时,还用这段情节切片表达“东北人包饺子的基因与生俱来”,就显得更加不严肃、不合适了。

事实上,这段群像戏如果放到小说里或许倒是合适的,因为这就回到了小说自然主义的特质中,增加了宿命感。可是,在电影已经用情感驱动置换了自然主义,这段情节就和此前的深挚情感与人生思考格格不入了,更别说这段室内戏的布景也过分简陋,毫无美感。

“森”中少了些“林”

电影还有一些遗憾是小说本身的水准造成的。比如,在电影和小说中都作为核心情节的一处是吕新开想不出来“两个黄鹂鸣翠柳”的下一句,问了几个人都不知道,直到遇到廉婕,她对出了下句,这也成为吕新开对廉婕一见钟情的部分原因,这一情节的合理性让人难以认同。

另一处是廉加海在廉婕去世以后,对着象征她生命延续的树喃喃自语,可内容却让人难以共情。他说:“以前家里就我们父女俩,一共两只好眼睛,平均一人一只,后来为我姑爷牺牲一只,他又进了这个家,三个人三只好眼睛,平均还是一人一只,再后来就有了旷旷,四个人有五只好眼睛,平均每人一又四分之一只好眼睛,如今只剩下我们爷儿仨,还是五只好眼睛,我不会除了,但平均数肯定是更大了——原来咱们家的好眼睛一直在变多,按理来说,生活应该是越过越好,这个账没算错吧?”这段冗长的话无论在小说还是电影中都被“寄予厚望”,可惜我并不能为之动容。

概言之,电影最迷人的还是中年直至老年阶段廉加海与王秀义的情感拉扯。最使我感动的,是王秀义带着不甘说“儿子就是我的一切”的段落,是王秀义在罹患阿兹海默症以后见到廉加海,很自然地就躺在他身边,以及在郝顺利询问他们关系的时候,她说“他是我爱人”,他说“她是我仇人”的段落。相比之下,郑执并不善于表达青年一代的迷茫:无论是吕旷找不到人生方向,还是王放感到屈辱不平,都显得过于刻意而生硬。

小说和电影都名为《森中有林》,也许是说如果一个人是“木”,那么不同的人在一起,就构成了关系错综复杂的“林”,不同的“林”又构成了整个东北的“森”。那么,相比于小说把三代人的“林”都呈现出来,电影则是将廉加海和王秀义的情感放到了整片“森”的中央,四周伴以花木而非同样高耸的“林”。这当然也不错,可惜郑执或许“种树”是把好手,“栽花”的功夫却还有待提高。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