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星二代,但却没有吃到父亲任何红利,全靠自己,如今儿孙满堂
近些年,我们不断看到昔日上影厂演员剧团的演员子女们频繁聚会的消息。
那些老照片里的面孔,那些泛黄记忆里的名字,被他们的后代一次次提起、追忆、缅怀。聚会现场,觥筹交错间,父辈的荣光仿佛又重新闪烁了一次。
但我们一次也没有看到过他的身影。
按理说,他的父亲,也曾是成绩斐然的电影明星,与田方、金焰、刘琼齐名,是40年代红极一时的“硬派小生”。这样的身份,放在任何一次星二代聚会上,都应该是被郑重邀请的对象。
但他却一次也没有出现。
仿佛他,跟他们,并不在一个“圈子”。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他叫陈力。他的父亲,叫陈天国。
一
提起陈天国,如今的人第一反应往往是:秦怡的前夫。
这实在是一个太沉重的标签,压在一个演员毕生的艺术成就之上,让人看不清他本来的面目。
但在民国时期,提起陈天国,影迷们会称他“性格小生”,或是“硬派小生”。
他原籍安徽,1912年生于沈阳,曾是沈阳冯庸大学的学生。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便开始从事戏剧活动,流亡到北平,又辗转去往上海。1935年,他加入天一影片公司,与刘莉影、田方共同主演了《海葬》,那是他的银幕处女作。
影片描写渔民的遭遇,陈天国在片中饰演渔民二毛。在大风浪中死里逃生,又眼看着同伴死在海上,那种底层人物的挣扎与无奈,被他演得真切动人。
这部片子当年被左翼影评工作者重视,认为是天一公司少有的高质量作品。
1936年,陈天国加入新华影片公司,先后拍摄了《小孤女》《青年进行曲》《黄海大盗》《貂蝉》等影片。有人曾在1937年写短文评价他:“陈天国面目英俊,发音宏亮,简直是一个兼演小生、中生、老生的全才。”
抗日战争爆发后,陈天国离开上海,一个人经汉口辗转到重庆,加入中国电影制片厂。他与舒绣文主演了史东山编导的《好丈夫》,又出演了阳翰笙编剧、应云卫导演的《塞上风云》和何非光编导的《血溅樱花》。这三部影片都是反映抗战的进步影片。
陈天国在《塞上风云》中
那时,大后方重庆影剧界人才云集,而陈天国是最著名的演员之一。他还演出过《雾重庆》《天国春秋》《结婚进行曲》等话剧,舞台上的他,声音洪亮,身形高大,气质刚硬,往台上一站便是一派燕赵健儿的气概。
陈天国和40年代“话剧四大名旦”之一的白杨
也就在那时候,他对秦怡一见钟情,狂热追求,最终结婚并有了一个女儿。
然而陈天国性格豪爽,喜欢喝酒,酒后常对妻子动粗。秦怡无法忍受,最终下决心离开了他。
但若说他对女人薄情寡义,则全然不是。1948年底,有记者在文章中写道,陈天国与秦怡离婚后,“喝醉了酒,会对着她的照片哭”。朋友劝他,“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他却始终难以释怀。直到1949年接受采访时,他的照相簿上,还有很多照片贴着秦怡。
硬汉陈天国,实乃长情之儿郎。可惜,悔之晚矣。
二
抗战胜利后,陈天国从重庆回到上海。1946年他与欧阳飞莺主演了《莺飞人间》,又在几家小制片公司主演了《第五号情报员》《血溅姐妹花》及《六二六间谍网》等片。
本来,他有一个人人艳羡的机会——《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编导郑君里曾邀请他出演男主角张忠良。然而临到开拍,陈天国却失踪了,角色最终由陶金出演。
陶金凭此片一举成名,而陈天国,错过了这个可能改变他后半生命运的角色。
1949年之后,陈天国成为上影厂的演员,跟秦怡、金焰成了同事。他后来也成了家,有了儿子,取名陈力。
陈力儿童照
然而命运对他并不宽容。1957年,他因大鸣大放时发了几句牢骚,被打成右派,工资降级,踢出演员剧团,罚到摄影棚做场务、场工。从此生活陷入困顿,再也没有恢复演员身份。
特殊年代,他更是在劫难逃。
即便查不出任何问题,他仍被定性为特务,贬进锅炉房烧大炉,接受监督劳动。清白之身屡被诬蔑羞辱,对一个性格刚烈天真的汉子,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
但陈天国品性良善。文革中张瑞芳负责扫地,被灰土呛得难受,陈天国趁着造反派没注意,悄悄塞给她两只口罩。
1967年下半年,秦怡被宣布“解放”。那天她走过锅炉房,陈天国站在门口,像是有意在等她。看见秦怡迎面走来,他面露笑容,说:“听说你解放了,我高兴极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秦怡冷冷地回了一句。
她是好意,是想让他少管闲事,免得无事生非。但那是他此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天后,陈天国自缢于杭州灵隐寺的一棵大树上。那年他55岁。
三
那一年,陈力16岁。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1967年12月21日,冬至,天很冷。父亲在灵隐寺飞来峰亭子边的围栏上吊,绳子断了摔在半山腰,还用纸擦过血,说明掉下来时还没断气。他是冻死的。
父亲生前写了一封信寄给他,信里有25元钱。父亲在信中说:力儿,早日独立生活,永远跟党走。
那封信,被造反派拿走了。
父亲死后,定性为畏罪自杀。他和母亲连骨灰盒也买不起,只能放弃。第三天回来,就被造反派扫地出门,赶入草棚里居住。
陈力和母亲
母亲没有工作,母子俩每月拿13元社会救济金。每月母亲去领钱,都要在一群里弄干部面前低头鞠躬,感谢共产党毛主席救她一命,给她家13元补助。
13元。房钱水电煤加起来8元,还剩5元,母子俩怎么过一个月?
母亲帮人洗衣服、倒马桶、去窑厂做工。没过一年查出皮肤癌,开了刀。6年后转移,1979年过世。55岁,苦了一辈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陈力的母亲年轻时也是笑靥如花的大美人
陈力说:“父亲死后,我发誓一定要活下去。”
这句誓言,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四
按理说,陈力是“星二代”,是电影明星的儿子。他的父亲陈天国,当年在大后方重庆影剧界赫赫有名,是齐名金焰、刘琼、田方的“硬派小生”。这样的出身,若换作旁人,大概早已顺势踏入演艺圈,凭借父辈的人脉和名气,谋一份名利场上的前程。
帅气的陈力
更何况,陈力的形象很出众。他继承了父亲的高大身材和端正五官,甚至比父亲更为英俊。少年时代,照相馆曾把他的照片挂在橱窗里当样片。上学时,也经常有各种剧组拖他去面试。
但他一次也没有去。
不是不想,是父亲不许。
父亲在世时一直告诫他:千万别进文艺圈。
陈力听进去了。这一听,就是一辈子。
17岁那年,他去农场当工人。21岁调到牛奶公司第六牧场,当了一名维修电工。他动手能力强,肯钻研,一路考到6级维修电工,也算凭手艺吃饭。
后来全面下岗,他只能自找出路。在友人协助下进了液化气站当站长,基本上干到退休。再后来去日本帮儿子做事,所幸儿子事业有成,生意做得不错,他也就在异国他乡安享晚年了。
他吃了很多苦。父亲死后,他和母亲在草棚里相依为命,靠救济金过活。母亲病逝后,他一个人在世上闯荡,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一分钱来自那个曾经辉煌的父辈名头。
他有的只是一双手,一颗“一定要活下去”的心。
五
回首往事,陈力说他最遗憾的是,父亲跟他没有一张合影留下来。
陈天国在电影《天罗地网》中
父亲留给他的,大多是艰难与痛苦的回忆。
但他知道,父亲是爱他的。
那封被别人拿走的信,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的话。25元钱,和一句“早日独立生活”。那个年代,一个被定性为“畏罪自杀”的右派,能给儿子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陈力如今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儿孙满堂。他靠自己的双手,养活了自己,养活了家庭,养出了事业有成的儿子。他没有吃到明星父亲的任何红利,甚至因为父亲的身份,吃了比普通人更多的苦头。
但他没有抱怨。
他说:“人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吧,苦也好,甜也罢,几十年转眼就过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静。仿佛那些在草棚里挨饿的日子,那些领救济金时低头鞠躬的日子,那些父亲死后被扫地出门的日子,都已经很远了。
远得像上一辈子的事。
六
如今,陈天国这个名字,已经被大多数人遗忘了。
他是电影演员,是硬派小生,是秦怡前夫,是未名篮球队队员。他55岁那年,在杭州灵隐寺的一棵大树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个冬天很冷,他冻死在半山腰。
他演过《海葬》,演过《塞上风云》,演过《莺飞人间》,演过《天罗地网》。他的声音洪亮,身形高大,气质刚硬,是最适合演正派人物的那种长相。但他演的大多是反派,或者中间人物,难得有机会演一次正面主角,又被命运打断。
他错过了《一江春水向东流》,错过了摘掉右派帽子的《飞刀华》,错过了文革后重新焕发艺术青春的可能。他一辈子刚直不阿,不肯低头,不肯求人,不肯认错。他活得硬气,也活得辛苦。
他的儿子陈力,没有走他的路。
陈力后来跟文艺圈没有任何交集。那些星二代的聚会,他从不出席。大概也没人邀请他。他不在那个圈子里,也从不觉得自己应该在那里。
他只是一名普通工人,凭手艺吃饭,靠本事活着。他吃过苦,挨过饿,被人扫出门过,被人白眼过。但他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堂堂正正。
他说:“希望父亲跟我们一家的悲剧永远不会重演。”
这是一个人用自己的一生,对时代说的一句话。
七
有朋友曾问陈力,对秦怡在书中写陈天国的事情怎么看。陈力说他没有发言权。他从不评价父亲的过往,从不议论那些是是非非。
他只是偶尔在电影里看看父亲。看看那个高大英武的男人,用洪亮的声音说着台词,一本正经地演着那些正派或反派的角色。
那些影像,是父亲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东西。
也是留给他的,唯一的纪念。
没有合影。没有骨灰。没有遗产。没有任何一个“星二代”该有的东西。
他只有自己。他也只有靠自己。
好在他靠自己,活出了一个人样。
儿孙满堂,岁月静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