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夜，孤影起炉火，夜深胶己来煮茶。”婉转悠扬的歌声缓缓流淌，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主题曲《月下煮茶》，成为无数观众心中难以忘怀的旋律。而谱写这段动人乐章的，正是影片音乐总监、“玩具船长乐队”主唱李奕瀚。
生于南澳岛，长于大海之畔，李奕瀚将海岛风物、乡土人情糅进音符，以母语歌唱故土，用音乐记录时代。近日，羊城晚报记者专访李奕瀚，听他讲述从海岛少年到影视音乐创作者的逐梦之路，揭秘电影配乐背后的创作故事，探寻藏在乡音旋律里的初心与坚守。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音乐总监、玩具船长乐队主唱李奕瀚
海浪与清风是音乐的启蒙
四面环海的南澳岛，孕育了李奕瀚最初的音乐梦想。15岁那年，他为了报考艺术学校，拿起人生第一把吉他，而这段音乐之旅的开端，满是海岛独有的鲜活记忆。
“第一次见到的吉他，由学校一位刚毕业的美术老师带来。”李奕瀚笑着回忆，盛夏的南澳岛烈日炎炎，他却总愿意骑着单车去找老师学弹吉他。简单的玩乐与摸索，在少年心底埋下了热爱的种子。初三那年，县城举办卡拉OK比赛，他仅凭一腔热爱登台演唱，没想到竟意外拿下第一名。借由这份成绩，他终于有底气向家人表明心愿：离开海岛，外出学习音乐。后来，他顺利考入广州的艺术学校。
而海岛的烟火人间，是他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渔民走街串巷的身影，长辈哄孩童入睡的乡谣，村口妇人缝制手工、制作鱼丸的日常……这些细碎又温暖的生活画面，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日后频频出现在他的歌曲里。
在艺术学校，他虚心向师兄请教，短短时间，还不识乐谱、不懂乐理的他，就能凭着脑海里流淌的旋律，即兴创作出简单的曲调。在他眼中，音乐最先源于内心的感知，而非纸上的音符，这份纯粹的创作理念，也贯穿了他此后数十年的音乐生涯。
求学期间的李奕瀚热爱收集黑胶唱片，每月四百元的生活费，有三百元都用来购置唱片，也在这样的积累中，接触到世界各地的民族音乐。
李奕瀚（右）与导演蓝鸿春（左
乡音传情：以母语歌唱
2005-2006年，一首《破铜烂铁拿来卖》，开启了李奕瀚方言音乐的创作之路，也让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音乐方向。这首作品的灵感，源自街头小贩走街串巷的叫卖声。最初，他尝试用普通话填词演唱，可反复打磨后总觉得少了几分韵味，无法还原记忆里市井吆喝的鲜活力量。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改用本土方言重新演绎。当乡音伴着旋律响起，儿时街巷的画面瞬间清晰，歌曲仿佛拥有了生命力。“那一刻我明白，只有母语，才能精准表达藏在记忆里的情感。”李奕瀚说道。这首作品，成为他的第一首方言原创歌曲，也让他坚定了深耕母语音乐的想法。在他心中，方言不只是交流的工具，更是文化的根脉，用母语歌唱，才能贴近祖辈、贴近故土，唱出最真挚的情感。
2007年，大学毕业不久的李奕瀚组建“玩具船长乐队”。乐队名字源自他童年的木偶船长玩具，15岁离开南澳岛时，这个小玩偶陪伴他一路前行，寓意“带着初心，做人生的船长”。刚毕业时，他曾短暂入职唱片公司从事演出经纪工作，一番体验后发现，舞台与创作才是自己真正向往的方向。于是，几名志同道合的年轻人走到一起，开启了独立音乐之路。
乐队成立之初，条件十分简陋。大家用普通聊天麦克风、几十元的平价吉他录制第一张小样。在他们看来，唱片就是音乐人的名片，哪怕设备简单，也要拿出完整的作品。凭借纯粹的原创风格、浓郁的海洋乡土气息，“玩具船长乐队”很快在圈内崭露头角。2009年，乐队受邀参加跨年民谣音乐节，现任鼓手也在这场演出中与大家结缘。此后，乐队常驻广州老牌文艺聚集地“喜窝酒吧”演出，演出时段从工作日逐步换到周末黄金档，演出场次也不断增加，一步步站稳脚跟，收获了大批忠实听众。
多年来，乐队积攒了上百首原创作品，却始终秉持“打磨成熟再发布”的原则，成立近二十年仅推出三张专辑。李奕瀚表示，创作不能急于求成，每一首作品都需要反复打磨，才能真正传递出情感与力量。
在众多作品中，《一封侨批》有着特殊的意义。这首歌创作于2012年，2016年正式收录进专辑，2019年被广东省档案馆收录，成为记录侨批文化的文艺作品。歌曲的灵感，来自李奕瀚家族先辈留下的侨批。先辈年少时下南洋谋生，数十年后返乡，至亲却早已离世。侨批里“在母亲与姑姑的坟前一拜一鞠”的字句，深深触动了他。有感而发，他的旋律与歌词自然流淌而出。整首作品融入传统民乐，扬琴模拟游子漂泊的脚步，高胡搭配演奏，勾勒出海内外亲人隔海相望的思念。谁也未料到，多年之后，这首沉淀已久的老歌，会成为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片尾曲，伴随影片走红，让侨批文化、南洋乡愁被更多人知晓。
“好的音乐从来不需要刻意设计，心动的瞬间，就是创作的起点。”李奕瀚坦言，自己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有感而发，生活片段、家族故事、乡土风物，都是创作的源泉。扎根乡土，坚守母语，让他的音乐跳出了小众圈层，拥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这份力量，不仅流淌在乡土文脉之中，更悄然改变着陌生人的人生。曾有一名听众深陷生活低谷，一度萌生消极念头，而“玩具船长乐队”的《海边的舞会》治愈了她压抑的内心。后来她远赴东南亚，爱上跳伞运动，如今已是一名跳伞教练，组建了幸福的家庭。当李奕瀚知道这个事情时，内心也满是震撼。他说，从未想过自己落笔而成的旋律，能够跨越山海，成为他人走出阴霾的光。这件事也让他更加明晰，音乐除了记录文化、抒发情怀，更承载着抚慰人心的使命，这也成为他此后创作路上一份无形的责任。
玩具船长乐队演出剧照
声影相融：克制为核，让音乐服务于故事本身
《给阿嬷的情书》是李奕瀚与导演蓝鸿春合作的第三部电影，二人因音乐结缘，早在拍摄首部影片时，便一见如故——听完十几分钟的剧情讲述，李奕瀚当场拿出早已创作完成的歌曲《老父，你食未》，质朴的旋律与歌词让导演落泪，这首歌也成为影片主题曲。一场音乐的相逢，开启了两人长达数年的影视合作。
接手《给阿嬷的情书》音乐总监工作后，李奕瀚为整部影片定下“克制”的创作基调。在他看来，影片中的两位女主角，遭遇了人生重大变故，却始终隐忍、坚韧，如同海风一般，温柔却有力量。影片的精神内核是内敛的，配乐绝不能喧宾夺主，要隐于画面之后，烘托情绪、串联故事，而非强行向观众灌输情感。
“音乐要做故事的配角，让观众沉浸在剧情里，而不是被旋律打断情绪。”这是其贯穿整部影片配乐创作的准则。
《一封侨批》听哭观众，灵感来自祖辈家书，目前收录在省档案馆
整部影片制作了27首原声音乐、4首主题歌，对于一部小成本电影而言，这样的音乐体量诚意十足。创作过程中，李奕瀚和团队反复打磨、多次推翻重来，其中《疍家之歌》的修改历程最为曲折。最初，团队为对应剧情创作了一首完整歌曲，单独聆听堪称佳作。可当歌曲搭配画面播放时，问题随之显现：歌词内容、演唱情绪与画面情节高度重叠，音乐抢走了表演的光彩，给观众带来情绪压迫感。斟酌再三，团队决定舍弃成品，重新构思，大胆选用了一首此前创作的粤语歌曲，展现下南洋先辈的漂泊与拼搏。
这个决定也曾引发争议。整部影片以潮汕方言为主，突然出现粤语歌曲，风格上是否存在割裂感？加之时间紧迫，李奕瀚连夜修改，最终，使改编后的歌曲完美契合画面，跳出单一剧情，升华了先辈奋斗的主题。抽离的视角、舒缓的旋律，让观众得以静下心来体会角色内心的挣扎，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奕瀚与《给阿嬷的情书》主演王彦桐、李思潼、郑润奇
影片中的多段配乐，创作思路各有不同。部分旋律源于画面，古桥之上女子列队前行的唯美镜头，深深打动了李奕瀚，他据此创作了长达五分钟的配乐，根据画面流转不断变奏，贯穿多个剧情段落；也有不少曲目是其多年前的私藏，在合适的剧情节点被重新启用，本片主题曲《月下煮茶》便是如此。这段温柔缱绻的弹唱小样，偶然在剧组聚餐时被播放，瞬间打动了在场所有人，它也水到渠成地成为诠释两位老人半生情谊的点睛之笔。
今年4月9日，影片后期制作全部完成，次日，李奕瀚第一次观看完整成片，全程沉浸剧情的他，竟完全忘记了自己音乐总监的身份，直到片尾曲《一封侨批》响起，才恍然回神。“那一刻我知道，音乐和电影真正融为一体了。”这份浑然天成，是对他“克制创作”理念最好的印证。
从南澳岛的吉他少年，到深耕乡土的音乐人，数十载光阴里，李奕瀚始终与音乐相伴，与故土相依。海浪塑造他的性情，乡音滋养他的创作，真诚指引着他前行。他以音符为笔，以海风为墨，书写海岛故事，记录侨乡历史，传承方言文化。一首首歌曲，是个人成长的印记，也是乡土文化的载体；一段段电影配乐，是声与影的完美交融，也是人间温情的无声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