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导演，郑执没有太多焦虑，显得很松弛，在创作上也尽量追求新鲜感。至于导演这条赛道，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有特别想表达的东西，市场和观众也都接受自己，郑执还愿意去尝试，“但大概率不会改自己的小说”。
编剧郑执想过当导演，但没想过是执导《森中有林》。
这部由郑执同名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讲述了两个家庭、三代人、从东北到海南跨越四十年的爱恨纠葛与命运变迁。郑执起初只是这部电影的编剧，后来在命运的机缘巧合下成为导演，他顺势而为，想挑战下自己。
郑执觉得，成为导演，有了更多的自主权，最显著的便利就是节省了巨大的沟通成本。郑执自认为是一个稍微没耐心的人，有时候跟人沟通过多，会烦躁，他以前做编剧的时候出现过这种状况，“我烦躁，是我说的话你怎么还听不明白呢？后来你发现这是必然，就两个表达能力极强的人，也可能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现在自己做导演，郑执起码不用自己跟自己解释，有时候做一些特别细的工作，比如有一场戏哪儿没对，反反复复拍，他并不会因为这个而烦躁，因为他觉得这是正常工作，是追求精益求精的一个过程。
第一次做导演，郑执没有太多焦虑，显得很松弛，在创作上也尽量追求新鲜感，用“三个春天”去拍东北的绿意，大胆选用乔杉、宋小宝等喜剧标签很强的演员去演绎严肃角色。接受新京报采访时，郑执说，“宁愿做点新的尝试，也不要过于保守和无趣”，他拥有热情的方式，就是在不断地去突破界限时想贡献一些新的东西出来，哪怕不是每次尝试都会成功。
首次做导演不焦虑，将更多精力放在与演员沟通上
小说《森中有林》完成于2020年。次年，郑执着手改编工作。
作为编剧，郑执要抽离出作家的身份，“我会忘记，这是我写的小说”，他会从编剧的职业角度对小说情节进行取舍。但有一场“数眼睛”的戏，从小说到改编剧本，再到拍摄，郑执一直都知道这场戏不会变，“最后一定会留在电影里，且是灵魂式的某种存在”。
这场戏是廉加海（于和伟饰）长达三分钟的独白：“以前家里就我们父女俩，一共两只好眼睛，平均一人一只，后来为我姑爷牺牲一只，他又进这个家，三个人三只好眼睛，平均还是一人一只，再后来就有了旷旷，四个人有五只好眼睛，平均每人一又四分之一只好眼睛，如今只剩下我们爷儿仨，还是五只好眼睛，我不会除了，但平均数肯定是更大了——原来咱们家的好眼睛一直在变多，按理来说，生活应该是越过越好，这个账没算错吧？”
眼睛是小说《森中有林》里的一个重要意象，廉加海失去了一只眼睛，几个人的命运也随之发生变化。在拍摄时，郑执就在想要用什么镜头，多近的特写去拍角色的眼睛。在剪辑阶段，郑执给电影取了一个英文名《All The Good Eyes》。
在改编《森中有林》时，郑执曾立誓：这是最后一次给别人写剧本。没想到的是，这个“别人”会成为自己。
剧本改编过程中，出品方一直没有物色到合适的导演，问郑执，要不你自己来？郑执一开始是拒绝的，对方劝了他一年，他开始动摇了，“经历了一个很复杂和漫长的心路历程”，郑执觉得自己可以试试，这个项目挺难弄的，但他喜欢挑战一下自己。
第一次拍戏，郑执并没有太多焦虑。片中饰演王秀义的高圆圆觉得郑执特别厉害的地方在于，对片场的任何变化都能保持松弛，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有信心，和演员的沟通特别娴熟，“绝对不像一个新导演的状态”。
让郑执稍微有些焦虑的是开机前的筹备，演员的合同还没签好，摄影指导被“锁”在另一个项目里，“这些具体的焦虑开机后就好了，闷头干就不琢磨这些”，对郑执来说，创作上遇到的困难都很正常，没什么可焦虑的。
郑执改编自己的小说，这不是第一次。近10年，他以编剧身份先后把自己的作品改编成了《我在时间尽头等你》《胆小鬼》《被我弄丢的你》《刺猬》等影视作品。
10年的编剧经历，似乎是在为郑执第一次拿起执导筒铺路。有了前面几部片子的编剧积累，郑执得出的最大经验就是与演员的沟通。拍摄《刺猬》时，郑执承担了很大一部分与演员沟通的职责，“剧组有一个房间，每天拍完戏主演就聚到那聊第二天的戏，我是最后走的那个人，会一直陪着葛优聊到凌晨”。
与很多演员有了沟通之后，郑执深刻地了解到各种性格的演员，他们的创作逻辑大概是怎样，想要的是什么。自己做导演之后，有了更大自由度，不必跟导演解释自己的想法，就省去了与导演的沟通成本，很多精力就可以放在与演员的沟通上，对于这次拍摄《森中有林》来说，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经验。
找乔杉和宋小宝出演，“属于创作当中的一些小野心和小顽皮”
在《森中有林》进入宣传期这段时间，郑执会面临大量重复性工作，比如每天重复回答各种问题。这种重复会让郑执感到疲惫，消耗他的某种激情。在生活方面，郑执自认为蛮保守的，不太愿意尝试新鲜事物，但在创作这条路上，他喜欢保持新鲜感，“创作上最吸引我的是，今天干的事跟昨天不一样”。
这些年，有很多写东北故事的影视作品，基本都会表现东北的冰天雪地、败落的重工业，但郑执的《森中有林》规避了这些元素，把故事设定在“三个春天”里，呈现了东北不同的面貌，展现了很多绿色。在郑执看来，春天也是东北很漂亮的一个季节，可能以前拍春季的人没那么多，自己就拍一个东北春天的故事。
在演员的选择上，郑执同样遵循着“新鲜感”原则，他觉得这对于观众来说很重要。
在郑执所交往的演员朋友中，乔杉几乎是他认识最早的。大概十年前，在一个朋友的电影庆功宴上，郑执和乔杉坐在同一张饭桌，乔杉很早就看过郑执的小说，甚至有些句子都能背下来。两人从此成为朋友，郑执很早就发现了乔杉在喜剧之外的一面，这次找他来演片中的卫峰，对观众来说很有反差感。
片中有一场卫峰端着饺子找廉加海赴死的戏。“剧本中只写他‘吃饺子’，至于怎么吃，那就是演员的本事了”，郑执回想起那场戏，都忍不住夸乔杉演得确实好。乔杉也凭借该角色拿下今年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最佳男配角。
结尾“包饺子”那场戏，导演郑执更是将其“新鲜感”的创作理念贯彻到极致。郑执清楚地记得，这场戏光走戏就用了将近三天时间，大家坐在一起聊这个戏要怎么拍，前期做了很多准备，大家都舒服了才开始。片中，郝顺利（宋小宝饰）上门寻仇，却无意间被拽上桌一起包饺子，在听闻仇人的儿子要将房子卖了，丢下母亲去美国后，化身东北“大家长”厉声斥责仇人儿子不孝顺。
高圆圆很喜欢这场戏，她觉得这段戏抽离了原本的人物关系，郝顺利是一个穷凶极恶要动手复仇的人，但内心也有一个道德标准，有对于传统亲情的认知，在戏里却为仇人仗义执言，让观众看到这个人物的另一面色彩，非常有趣。
曾有观众发问：“你不觉得这场戏有点疯癫吗”，但这正是导演郑执追求的新鲜感，追求观众没看过的东西。至于选择宋小宝演郝顺利，郑执说，最开始有点开玩笑似的聊，最后发现越想越认真，有点意思，“找他来的想法有点像找乔杉的加强版”。
起初，郑执也有过担心，毕竟宋小宝的喜剧标签太过醒目，比乔杉在观众心中的喜剧形象更固化，但他觉得“宁愿做点新的尝试，也不要过于保守和无趣，这属于创作当中的一些小野心和小顽皮”，他想看看用这个演员，会有什么效果。邀请宋小宝时，宋小宝很惊讶又很惊喜，找他客串的戏有很多，但从来没有人找他演过杀手角色，“其实我很想演”。
郝顺利的弟媳由东北籍歌手孙悦饰演，在片中有不到两分钟的客串。用郑执的话来说，剧组选演员已经发展到一个很飞的状态，找她来演也是让人意想不到。郑执以为孙悦当年大火的时候演过电影，但其实没有，她只拍过几部电视剧，也是圆了她一个上大银幕的梦，一拍即合就来了。
拍戏的时候，郑执跟孙悦开玩笑，说要不要在戏里唱一下她的成名作《祝你平安》。在送别郝顺利时，她真的哭着唱了几句。郑执又说，要不就用这首歌当片尾曲？孙悦一开始以为是闹着玩，后来郑执在后期剪辑的时候把歌声放上去，觉得这首歌的离场感还挺有意思的，后四句又重新录的，老歌翻唱会非常有趣，并且这个故事开始的年份就是这首歌火的时候，所以挺合适的。
如果再做导演，会写一个原创剧本
电影《森中有林》上映前，郑执的全新长篇小说《朱砂掌》正好出版。拍完电影，郑执现在又将精力回归到写作，在他看来，没有写作的话，不会拍电影，也不会有什么表达欲望，“我还是把作家这个身份，当作我的一个基石，它是我一辈子的工作”。
至于导演这条赛道，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有特别想表达的东西，市场和观众也都接受自己，郑执还愿意去尝试，“但大概率不会改自己的小说”。郑执觉得，自己做完导演之后有了新的认知，没有必要去改编小说，这是一个非常繁复的过程，耗时又耗神。郑执参与改编的《我在时间尽头等你》早在2015年就开始筹备，电影拍完上映都已经2020年了。之前那么做是因为那是自己的一份职业，接了活就得干。如果现在可以自己做导演拍一个东西，“肯定写一个原创剧本”。
郑执希望自己是那种每次都能贡献出新东西的导演，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观众。过早地锁定自己的风格，或者定义自己的话，不会太吸引他。他想拿出一些新东西来，不然他对一项创作很难维系持久的热情，“我拥有热情的方式，就是不断地去突破界限想贡献一些新的东西出来，哪怕不是每次尝试都成功。”郑执特别认真地说。
郑执特别喜欢韩国导演李沧东，他也是先以作家身份入行，之后从事编剧工作，最后成为导演，拍摄了《绿鱼》《薄荷糖》《绿洲》《密阳》《诗》《燃烧》等电影。郑执会觉得，李沧东给了自己一个信心，有一个转型这么成功的案例。他会翻来覆去看李沧东的作品，翻看他的一些访谈、映后谈，郑执发现最近又有两段李沧东的映后谈被翻译出来。他会试着理解这么值得仰望的创作者是有着怎样的心路历程或创作逻辑，李沧东对于创作生命的某种态度，郑执都会踏实地去学习、去看。
新京报记者 滕朝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张彦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