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娱乐

纸短连山海 情长抵余生

北京青年报

关注

◎梁坤

2026年五一档,一部全素人出演、制作成本仅1400万元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从上映首日仅1.6%的超低排片起步,凭借口碑强势逆袭,此后票房一路走高,上映18天票房已破5亿元,更取得了豆瓣评分9.1的惊人成绩。

《给阿嬷的情书》是导演蓝鸿春继《爸,我一定行的》和《带你去见我妈》之后执导的第三部影片。在当下商业大片扎堆、视觉奇观横行、情绪消费充斥的院线市场,这部低成本的方言文艺片击穿了观众的心防。凭什么是它?它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算法和流量密码?又或者,它给观众提供了什么罕有的稀缺价值吗?

以小见大

侨批承载时代记忆与家国情怀

这是一个由信件串起的故事,跨越了70年的时空。

晓伟因债务缠身,前往泰国寻找传闻中的富豪阿公郑木生,却意外得知阿公早在1960年就已去世。而此后与阿嬷叶淑柔通信18年、供养全家生活的谢南枝,也并非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她并不是阿公在泰国的妻子。一封封信件浓缩了木生“下南洋”的漂泊史,南枝和淑柔两位女性半生的守望也从中缓缓展开。

片中的信件叫“侨批”,是潮汕华侨寄回家乡“银信合一”的特殊信件,已作为重要的文化遗产入选世界记忆名录。蓝鸿春在之前纪录片创作的田野调查中,接触到很多东南亚华侨家庭和故乡潮汕之间羁绊与错位的事例,阅读了大量侨批,这让他脑海中的故事逐渐清晰,它有情、有义,还承载着时代记忆和家国情怀。

侨批作为侨乡独有的历史文化遗存,不仅是海外华侨寄往家乡的家书与汇款凭证,更是近代中国“下南洋”浪潮中,无数游子寄托的乡愁和对家人的责任。木生寄给淑柔的,不仅是丈夫对妻子的思念、父亲对儿女的关切,还有维持一家生计的资金保障。而后续南枝替木生尽责,提供的物资诸如奶油饼干、咸猪肉……更是让木生那个遥远的潮汕家庭成为左邻右舍羡慕的对象。当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出现在淑柔面前,两鬓泛霜的她嘴上说着“你爸真舍得花”,眼里却是被宠爱的满足和骄傲。

此外,影片还借侨批传递了另一个层面的命题:文化的坚守与延续。郑木生和朋友冒着被查禁的风险开办中文学习班,南枝由此学会了读写,用优美的语言替木生续写家书,后来还承担起教授当地潮汕儿童中文的职责,让中华文化在异国他乡开枝散叶,母语的存续,是对同化和遗忘的抵抗。

《给阿嬷的情书》没有采用宏大叙事的方式描摹时代变迁,而是以“侨批”这一微小却厚重的文化符号为核心媒介,将个体命运的悲欢离合与时代洪流的跌宕起伏紧密绑定。每一封泛黄的侨批,都是个人情感与家国情怀的承载者,通过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与情感羁绊,拼贴出一段连接山海、跨越生死的时代记忆。

举重若轻

情感表达静水流深

如果说“以小见大”是影片的叙事策略,那么“举重若轻”就是它的美学灵魂。

在短视频横行、情绪被无限放大的时代,导演蓝鸿春选择了一条与当下主流叙事完全相反的道路:他把汹涌的情感藏进了日常的缝隙。《给阿嬷的情书》没有苦情的套路和煽情的桥段,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情感宣泄和轰轰烈烈的戏剧冲突,甚至在最该烘托气氛的节点上,镜头反而拉远了。最深沉的情感,往往是最难以言说的。克制的影像表达,沉默的修辞手法,让情感在岁月流转中自然累积、悄然传递,彰显了“哀而不伤”的美学品格,实现了情感表达与人文内涵的双重升华。

这种静水流深的表达方式在几个关键场景中达到了极致。

一处是淑柔收到丈夫在泰国的“全家福”合照,往昔的幸福想象瞬间化为泡影,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等到这么晚才跟我说”,随手将照片抛在一旁,继续低头绣花。而接下来,大雨倾盆,一个佝偻的背影,淑柔无声哭泣。这场雨,替她说出了所有无法言说的委屈,这是典型的东方美学手法:情感的出口在天地之间。

一处是木生的意外丧生,他与歹徒打斗坠入河中,整个过程惊心动魄,却不动用一个特写,只有远景交代,水面甚至看不到什么明显的波动。刹那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消失在深夜,轻得仿佛从没有来过。客死他乡,不知是多少像木生这样的“番客”人生剧本的终章,这背后是多少家庭彻骨的疼痛悲哀,可是历史的河流甚至没有为他们腾起一朵浪花。

还有一处是通过南枝当年的书信草稿,淑柔最终知晓18年来善意的谎言,真相大白之时,她只是平静地起身走向厨房,那些被吞进肚子里的委屈、被揉进日常劳作中的思念,都被藏在一句平静的“橄榄菜凉了没”背后的巨大悲伤中,这远比任何一段痛哭流涕的表演都更具穿透力。没有煽情配乐,没有升格镜头,没有特写,镜头安静地注视着阿嬷瘦小的背影,任由情绪在每个观众的心里澎湃升腾。

或者这样说更准确,和表达相比,《给阿嬷的情书》更希望让观众“看见”,看见历史的厚重,不通过恢弘的史诗;看见情感的深度,不通过歇斯底里的呐喊。

返璞归真

寻常所见与极致提纯

《给阿嬷的情书》的海报宣传语是“做人有情有义”,这句质朴的话我们耳熟能详,乍一看不过是做人的“基础款”,可是细想起来,有几人真的能够终生秉持?我们自己又做到了几分?

片中不乏我们常见的关系和情感元素:爱情、友情、亲情等等,这些也常见于众多电影当中。蓝鸿春曾在采访中表示,“这部电影最大的商业价值,就是极致的情感体验、独一无二的人物关系。”他追求的极致,是从生活的寻常所见当中提炼稀缺价值,同时打破世俗成见,返璞归真,从而使得影片一再偏离观众的期待视野,让我们真正得以感悟“情义”二字的千钧之重。

影片的“情义深重”,体现在人物的每一次选择、每一个细节的雕琢之中,贯穿故事的始终,成为影片的精神内核。这种情义,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或告白,而是平平淡淡的坚守与成全,是危难时刻的挺身而出,是漫长岁月中的默默守护。

郑木生对叶淑柔的情义,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忠诚,是“辛苦打拼,供养家人”的责任,是“身在异乡,心向故土”的牵挂。他对谢南枝父女的情义,是“危难之中挺身而出”的担当,是“知恩图报,不离不弃”的善良。他的生命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而不幸终结,“番客”的命本轻如鸿毛,但他的义举重于泰山。

谢南枝对郑木生的情义,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信守,是“责无旁贷,默默守护”的使命感。她对叶淑柔的情义,是“素未谋面,却懂你不易”的共情,是对一个破碎家庭的挽救和成全。她与木生之间不是爱人,又远超朋友,是全片最能切中“情义”二字的塑造,也是最美好的所在。

叶淑柔的情义,是“一生守望,从未动摇”的忠贞,是“得知真相,也不怨恨”的包容,是“跨越山海,奔赴相见”的感恩。木生离世之后的岁月,是南枝在托举淑柔一家的生活。当淑柔得知木生1960年就已离世,她看着木生在泰国的“全家福”,惦记的却是“你走得这么早,孩子们怎么办”,冥冥之中,这其实是两位坚韧女性之间的双向奔赴。

当淑柔和南枝终于相见,南枝却已处于失忆状态。临近分别,她认出了淑柔,一句“上次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便道尽了半生的牵挂。淑柔和南枝之间的女性情义,厚重而动人,成为影片最具高光的部分。

爱情,至真至纯;忠诚,终身不渝;情义,一生践行。那些被极致提纯的爱情、亲情与善意,本是人间最朴素的底色,却在浮躁的时代,成为照亮人心的稀缺微光。这部电影不仅是一封写给阿嬷的情书,更是写给岁月,写给良善,写给所有守望相助、温柔以待的平凡中国人的情书。它以独特的创作视角与人文内涵,为国产现实主义影片的创作,提供了有益的借鉴。

“做人要有情有义”,这不仅是阿嬷的口头禅,也是这部电影留给当下社会最珍贵的回响。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