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嘉益:《主角》绘陕地人情,守秦腔本心,铸西北精神
西安晚报
伴随在CCTV-1和腾讯视频播出收视屡创新高,眼下,陕派文化大剧《主角》热度爆棚。这部改编自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的大剧,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时代群像,剧中,那个让人又哭又笑的“西北鼓王”胡三元,被陕籍演员张嘉益刻画得入木三分。5月19日,“张嘉益演技”的词条登上微博热搜。
身兼艺术总监与核心主演双重身份,对张嘉益而言,投身《主角》,不仅是一次表演,更是一次深情的“归乡”——他把对秦腔的敬畏、对土地的眷恋、对父老乡亲的赤诚,全部揉进了角色里。在通过剧方接受记者专访时,张嘉益动情地说:“《主角》写的是陕西人的故事,讲的是秦腔人的坚守,藏的是西北人的魂。”
谈角色
“胡三元所有的倔,都是为了守住心里的光”
记者:您饰演的胡三元可以说是《主角》的灵魂人物之一,您对这个角色是怎么理解的?
张嘉益: 胡三元是忆秦娥的舅舅,也是她艺术道路上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他是剧团司鼓,技艺精湛,被称作“西北鼓王”。从本质上看,胡三元是一个努力挣扎、始终向好的普通人。他的人生跌入过低谷,尝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但即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他也没放弃对秦腔的热爱,没丢下生活的那股劲儿。

记者:相比您过往的表演经历,《主角》在创作上的核心难点是什么?您是如何突破挑战的?
张嘉益: 这部剧最核心,也最具挑战性的地方,在于它深度扎根于秦腔艺术,展现的除了生活的烟火气,还有剧团的生态。胡三元作为司鼓,台上托戏,生活里托人,我要通过他的一言一行,展现他的热心肠、责任和担当。演胡三元这个人,不能只演形,更要演神;不能只演行当,更要演人心。
记者:您认为胡三元身上最突出的人物特质是什么?您在表演中怎么呈现这种特质?
张嘉益: 我觉得胡三元这个人物的特质是亦正亦“邪”,正在骨子里、在心里,“邪”在行为上。我塑造人物最重要的是尽量把自己放到一边——人就像一杯水,容量是有限的,如果不把“我”倒掉,角色就进不来。饰演胡三元,就是在拍摄中直接进入他的生活,真正把自己放进去,很多东西不用演,就自然呈现了。胡三元他所有的硬,都是为了护住心里的软;他所有的倔,都是为了守住心里的光。
记者:《主角》时间跨度很长,胡三元的人生轨迹也是一波三折,如何去把握人物的“变”与“不变”?
张嘉益: 胡三元是千万普通人的缩影,所以要把他当人演,而不是当符号,他才能立得住。胡三元经历舞台事故,入狱出狱,再回到剧团,最后跟花彩香推着车到十里八乡去敲鼓唱戏,经历了非常大的人生起伏,但他骨子里的倔强、对戏曲的执念、对晚辈的护持、对生活的不认输,是从来没有变过的。我要呈现的,不仅是他外貌上的变化,更是他被时光打磨后的眼神、语气、步态、心态。
记者:胡三元作为剧团的司鼓,他的位置在侧幕,并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他身上如何承载“主角精神”?
张嘉益: 舞台上有主角、有配角、有龙套、有司鼓、有琴师,生活里有台前、有幕后、有耀眼、有平凡。但价值从来不由灯光决定,不由掌声决定。胡三元在幕后,一槌鼓定乾坤,他就是自己的主角;忆秦娥在台前,用一生坚守舞台,她也是主角。每一个认真生活、坚守底线、全力以赴的人,都是自己人生里最闪亮的主角。演好自己的戏,走好自己的路,守好自己的心,就是一生最好的主角。
谈幕后
“好作品急不得,要沉下心,慢慢来”
记者:《主角》一“磨”就是八年,这个创作时长在如今是很少见的。能否介绍一下这部剧从文字到影像的诞生过程?
张嘉益: 陈彦老师的《主角》原著是通过忆秦娥的成长、县剧团生态,以小见大展现时代发展和群像命运的作品,底蕴深厚,细腻生动。作为创作者,我们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个故事、尊重这部作品,在整个改编过程中,始终尽全力保留小说的精神内核、人物气质与故事脉络,做到尊重原著、敬畏原著。

但文字和影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表达方式。从接触到小说版权,到最终完成拍摄,整个《主角》的创作过程经历了8年多的时间。我们得想着,如何用四五十集的体量撑起时间跨度和人物群像,要反复打磨剧本的结构和节奏,也要做取舍,保证戏剧张力。拍摄的时候,也是导演、演员、摄影、美术、灯光、戏曲顾问所有主创在现场一点点抠、一点点磨。戏曲老师们几乎从上班到收工都在陪着大家练,演员们有休息时间就扎进练功房,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弦:如果角色没能立住、没能演出来,自己都会无比懊恼。整个创作团队在这个过程里就是全力以赴,劲往一处使,尽最大努力完成创作。
记者:听说当时拍摄的时候是夏日酷暑,拍摄条件也很艰苦?
张嘉益:是这样的。这部剧里有很多戏份是在老剧场拍的,老剧场是老建筑,闷热、不通风,硬件设施非常简陋。拍摄期间正赶上西安持续二三十天的高温天气,而我们集中拍摄的全是戏曲戏份。戏服厚重、多层、不透气,剧场里没有空调,即便开了冷气设备,在密集人群与强灯光下也完全不起作用。现场几十上百人聚集,灯光一打,室内温度更高,穿上戏服瞬间浑身湿透。
外景拍摄也持续了近二十天,所有人都在高温里硬扛。最让我心疼的是剧组请来的戏曲演员们,他们一遍遍登台、一遍遍走位,汗水浸透一层又一层戏服,脱下来往旁边一躺,累得几乎站不起来。拍摄穆桂英相关戏份那天,工作人员在高强度、高温度下连续工作,体力透支到极限。但即便如此,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
记者:《主角》播出后,很多观众点赞它实景拍摄带来的品质感。据我所知,这部剧主要在风雷厂老厂区拍摄,而且拍摄初期进度很慢,一天只拍一页纸,您如何看待这种“慢创作”?
张嘉益: 我们在筹备的时候走了很多地方去勘景,后来发现这些场景比较分散,有效拍摄时间会被消耗。最终决定把所有核心场景集中在风雷厂老厂区及周边街道,并投入人力、物力进行改造与搭建,就是为了把每一分、每一秒的有效时间都用在拍摄上,用在创作上。
《主角》角色众多、人物关系复杂,又深度涉及专业戏曲领域,每一场戏都需要精雕细琢,不能赶、不能糙。拍摄最初一个多月,我们每天大概只能拍一页纸的内容,而正常剧集的进度是每天四到五页。慢不是拖延,而是尊重。演员需要时间找到角色的状态,戏曲部分需要时间磨到精准,人物之间的化学反应需要时间慢慢培养。只有把基础打牢,把细节做透,后面的拍摄才会顺畅,最终呈现出来的作品才够扎实、够动人。好作品急不得,要沉下心,慢慢来。
记者:《主角》汇集了众多优秀演员,您与刘浩存、秦海璐、王晓晨、窦骁、翟子路等人合作,感受如何?
张嘉益: 《主角》是一部真正的群像戏,角色多、戏份重、每个人物都有光彩。我和海璐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了,从《白鹿原》开始就有合作,彼此熟悉非常默契,搭戏非常顺畅。
让我特别惊讶和惊艳的是组里的年轻演员们,像浩存、窦骁、子路还有韩佩颖等等,他们的创作态度极其认真、全情投入,没有一丝浮躁。剧组3月开机,而他们在前一年的11、12月就提前进组练功,戏曲训练从进组一直坚持到杀青。浩存是两场戏拍摄的间隙,也会到练功房里去找戏曲老师练习。秦海璐、王晓晨本身是戏曲演员出身,有童子功,即便如此,她们也抓紧一切时间找戏曲老师磨合,重新适应舞台、熟悉唱腔。翟子路、韩佩颖有舞蹈功底,但他们清楚戏曲和舞蹈不一样,也非常认真去训练。

记者:戏曲界有一句名言叫“戏比天大”,您如何理解?在《主角》里,这种精神体现在哪里?
张嘉益:“戏比天大”这四个字,分量极重。它不仅是戏曲人的信仰,也是所有文艺工作者的职业底线。戏比天大,就是心比心诚,艺比命重。
在《主角》里,这种精神体现在剧中人的选择和行动上。像忆秦娥,始终坚持着把秦腔唱下去这口气。胡三元跟何大锤的“西北鼓王”之争,也是为了把鼓敲好,把戏和角托好。包括花彩香、米兰、楚嘉禾,她们都有想当A角的心气,这口气就是戏比天大,得把自己的手艺展示出来,不服输。忠孝仁义四位老师父,在老戏不能登台的时候默默守着道具,发现忆秦娥的天赋和用功后,倾囊相授,就是为了把绝活传下去。所有人的努力,一方面是给自己争口气,更是为了责任,延续秦腔的薪火。
记者:剧中有一句经典台词:“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给人看,是给苍天看”,您如何解读这句话?
张嘉益: 它讲的是艺术的敬畏心、表演的纯粹心。表演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是为了名利、掌声、夸奖,而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手中的技艺、对得起舞台、对得起传承。当一个演员只是全心全意、至诚至真地去诠释角色、表达情感,他就是在“给苍天看”。
谈家乡
“秦腔吼出来的,是西北人的坦荡、坚韧、深情与沧桑”
记者:您在《主角》这部剧的拍摄过程中,可以说全程“泡”在了秦腔里,有没有唤醒您一些童年与成长的记忆?
张嘉益: 小时候听秦腔,是因为家里老人听得比较多,电视里播也就跟着听。可年纪慢慢大了,在外面待的时间久了,再听到秦腔,突然就觉得特别亲、特别好听,心里一下子就被戳中。年少不懂戏,听懂已是戏中人。秦腔吼出来的,是西北人的坦荡、坚韧、深情与沧桑,它能唱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记者:《主角》里有很多陕籍演员,请您谈一下选择演员的思路。
张嘉益: 《主角》是地域特色很强的作品,不同地域都有不同的文化特点,生活特色,从亲近性的角度来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陕籍演员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对这里的语气、神态、生活节奏、人情世故天然熟悉,不用刻意去模仿、去贴近,一坐一站,就有那股气息。
记者:剧中的后半部分,会有传统戏曲受到流行文化冲击的剧情,您如何看待当下秦腔乃至很多传统艺术的传承?
张嘉益: 秦腔流传上千年,起起伏伏、历经风雨,却一直顽强地活在民间、活在西北人的生活里。能流传千年的艺术,一定有它不可替代的生命力,而这份生命力的根源,就是它深深扎根在人民之中。
现在很多人觉得,城市里听秦腔、看戏曲的人少了,传统文化好像落寞了。但只要你走到陕西、甘肃等西北五省的农村去看一看,就会完全放下担忧——一台秦腔大戏开演,台下成千上万观众,人山人海、掌声雷动,那种盛况、那种热爱、那种融入血脉的亲近,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秦腔唱的是西北人的故事,吼的是西北人的精气神,它早已不是一门剧种,而是一种文化基因、一种乡愁、一种精神归属。所以我不担心传统文化的传承,扎根人民的艺术,永远不会消失。
记者:从《白鹿原》《装台》,到眼下的《主角》,您已经多次在家乡拍摄陕西题材作品,这是一种故土情怀吗?
张嘉益: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往外闯,想去更远的地方看世界;等到年龄慢慢大了,对家乡的情感反而越来越浓、越来越深。这些年我拍了不少陕西题材的作品,比如《白鹿原》《装台》还有《主角》。归根到底,是因为热爱这片土地、热爱这里的人、热爱这里的烟火气与精气神。每次回到家乡拍戏,心里都特别踏实、特别亲切。
(文/西安报业全媒体首席记者 孙欢 图/片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