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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艺路|音乐剧演员刘令飞:科班出身的“野路子”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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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澎湃新闻·上海文艺栏目以评述形式,推出系列人物评论专题《谈艺路》。专题将呈现优秀青年艺术工作者的艺术实践、艺术创新和艺术突破之路,深入剖析实践、创新、突破背后的理想信念与时代背景,以期激发更多青年文艺工作者为繁荣新时代文化文艺事业贡献新的更大力量。

绵绵无尽的故事与歌舞在城市中心展开,赋予城市以生命,而城市也用全部的热忱回馈。它给了剧作家们生存的土壤。于是,他们说,唯有在巴黎成名,你才能享誉整个法兰西。

而在中文音乐剧世界,我们有上海,这里蓬勃的商业音乐剧市场,如同一座迎来送往的大码头,将日韩欧美的音乐剧技术,融汇其中。

2002年《悲惨世界》在沪首演的火爆,催生了一个迅速被抛入商业逻辑的音乐剧市场,影视改编类、文学作品改编类及悬疑类音乐剧纷至沓来。各家音乐剧厂牌有近乎以拿来主义的姿态,为市民们贡献一部部娱乐佳作。

1985年生于上海,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音乐戏剧系的音乐剧演员刘令飞,便活跃在这般市场化的艺术图景之中。纵览其演艺经历,早期的他显然受到百老汇歌舞剧影响。出演包括《伴儿》(2008)、《猫》(2012)、《变身怪医》(2017)、《危险游戏》(2020)在内一系列百老汇作品的经历,让刘令飞逐渐开始以音乐剧为志业。“《猫》更加职业化。更重要的是,《猫》让我看到有真正的观众了。”他说道。

而在百老汇这条演艺路径之外,还有一条音乐剧厂牌的“野路子”。它构成当下沪上观众对刘令飞的第一印象。他科班出身,却活跃于商业音乐剧舞台,擅长出演那些具有疯癫感的角色,如《变身怪医》里的杰克与海德、《白夜行》中的桐原亮司、《月亮和六便士》的斯特里克兰德、《人间失格》的大庭叶藏及太宰治、《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伊万。

舞台上的“怪杰”

舞台上,他想要捕捉的,甚至并非正常的人类情绪,而是一种极度戏剧化的撕裂。杰克与海德是善与恶的双重人格;桐原亮司游走在光明、黑暗之间,不断犯下罪行;斯特里克兰德为艺术而自我放逐,对身边人残酷无情⋯⋯

出演这些角色,是体力和精神力上的双重考验。情绪不能像茶炊一般机械而精密地升温,而是陡然向上,又垂直向下。刘令飞的唱功和现场表现力却可以承载这情绪。他不以细腻、精巧的唱腔见长——那是歌手们的领域,演唱会呼唤着明星成为一个理想化的自己,音乐剧需要的则是进入角色,戴着面具发声。太完美的声乐表现有时甚至会妨碍情绪塑造,观众无法想象一个游走在道德边缘的角色,使用仿若自带修音的唱腔出没于舞台。

刘令飞的唱功,恰好处在平衡点,有必要的爆发力,但不过分。抒情时,则如同溪流,夹杂水花经过卵石时的参差感。其演技也有漫画式的张力表现,大部分时间呈现出那种堰塞湖般的沉稳幽静,却让你看到其中有一些危险的部分在松动,可能是一粒石子,一抹不经意的表情,一个无意识的细微动作。

这是专为商业音乐剧厂牌调试出的演艺方式,天然适合流量传播的时代。但刘令飞的音乐剧启蒙却是在纽约完成的。大三时,他独自赴美观摩学习百老汇音乐剧,在纽约一个月,几乎沉浸于音乐剧的世界。他意识到中国音乐剧与国际一流水平的巨大差距。后来接受《新京报》采访时,他回忆草创期的音乐戏剧系,竟发现身边同学对音乐并不热衷,部分教师也只是近些年才略微接触了一些音乐剧的资料。

当下,音乐剧仍是一个年轻的行业,刘令飞曾感叹,像自己这般年纪的人,如今已然成为元老。2024年起,他更以明星导师身份参与“东方之光”国际少年音乐剧大赛,推动这一行业的发展。

本该作为娱乐商品存在的音乐剧,至今还被视为阳春白雪的小资消遣。刘令飞希望看到百老汇式的立体演剧模式在上海落地,同时容纳“胡来”的勇气,不成为百老汇和西区的复本,而是借鉴其产业生态,形成中国自己的音乐市场。

被问及如何判断一部音乐剧的好坏时,刘令飞说得很直接,且不留余地。他讲道,自己只关注好看和不好看。“技术上的东西,包括演员、音乐、灯光、舞美等本身没有对错之分,但是结合在一块肯定有对错之分。观众觉得好看了那你就对了,观众觉得无聊,不好看,它就是错的。”他接着批评道,“不是说我这边扒一个形式,那边弄一个音乐,拼凑在一块就好看了,即使你找国外最顶尖的设计师、导演都没用。”

这是他2017年时的论断,至今依然有效。说出这番话后几年,刘令飞开始频繁担纲名著改编类及悬疑类的商业音乐剧, 如《月亮与六便士》(2018)、《白夜行》(2018)、《人间失格》(2021)、《剧院魅影》(2023)、《卡拉马佐夫兄弟》(2023)。

生活里的“裁缝”

日韩音乐剧对上海舞台的影响变得愈发可见,一些剧作直接改编自经典日语小说,诸如《卡拉马佐夫兄弟》,则并非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原著为蓝本的二度创作,而是引进自韩国导演吴世爀的韩语版。

对于此类版权戏,刘令飞大抵抱持肯定态度,认为它们至少是成型的合格娱乐产品。展演这些剧作,是对年轻音乐剧从业者的训练,他们得以有机会与真正的观众接触,锻炼自己的戏剧嗅觉。由是,市场弥补了科班教育的暂时缺位。

透过货真价实的舞台实践,刘令飞彻底摒弃了程式化的表演。在他那里,每一次演出都是首演,音乐剧是不可以剪辑的,其灵魂就在于那个充满意外和变数的现场。

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比话剧的经典化路径,国产原创音乐剧至今尚未出现‘时代标杆’。我们必须以历史眼光来看待艺术沉淀,关注幕后耕耘者和老一辈音乐剧人,要‘热爱’与‘耐心’并重。” 2025年时,北京舞蹈学院教授、音乐剧研究者慕羽如此评论当下音乐剧的现状。

不同于评论者的视角,身为舞台从业者,刘令飞没有宏大叙事,也不焦虑于“时代标杆”,只是埋头做事,以观众为先。他向来将这些版权戏视作对自己审美的全方位检验。有时,作为bespoke主理人,他会亲自参与剧作的服装设计。譬如,参演《卡拉马佐夫兄弟》时,他参考大量欧洲古着,为剧中人物精心制作的服饰,既还原19世纪俄罗斯社会的着装风格,又通过面料和剪裁的细节,暗示人物的性格及社会阶层。

2020年,在为个人音乐会厂牌“野路子”拍摄的一张海报中,他身着黑色西装洗脚的形象令人印象深刻。仿佛海报便凝聚了贯穿他演绎生涯的张力,不单单在颜色上选择红与绿的反向撞色,也将最严肃的黑色礼服式西装、矛一般的尖领与饱满温莎所象征的克制,和赤裸的,被热水烫到微红的脚并置。红色脚盆既是生活中的物件,又带有一点挑衅似的危险,确确实实的带有野路子的气息。

生活中,刘令飞极其自律,每天坚持锻炼,注重饮食和形象管理。上中学时,曾把宽松肥大的校服送到裁缝店,改成修身版。但排演话剧忙碌之际,他也会放下这一切,每天睡在化妆间,只吃食堂,并对那和学生时代别无二致的烹饪风味甘之如饴。

尽管已拥有不少粉丝拥趸,刘令飞仍坚持认为自己并非明星,而是职业音乐剧演员。他没有明星的派头,常常戴着头盔骑电动车来剧院。他曾告诉记者,自己对演艺大世界情有独钟的原因,是这里的停车场有电瓶车充电桩,解决了他的充电刚需。

那个做服装的人和那个做音乐剧的人,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擅长饰演富于戏剧张力角色的他,私底下却是一个沉默寡言、安静而专注的人,好像只有在面对观众时,他纤长睫毛垂在瞳孔上的阴影才会变淡。

握手与签名,接受献手的动作,让他完整地成为一个演员。 没有复杂的戏剧理论,直面市场的沉浮、观众的好恶。刘令飞从来没有象牙塔般的执念,认为音乐剧要和普罗大众的喜好隔绝开来,变得深邃严肃。他是一个工作的人,而用手和剪刀工作,用声带和麦克风工作,都是为着汉语音乐剧的未来:如果春天将要到来,大地便会将它一点点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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