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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曹磊:从鲁迅到“墙角的虫”,演员的苦行与破壁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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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视剧《八千里路云和月》中,曹磊饰演的张云旗是一个让人鄙夷、唾弃的反派角色。他自私、怯懦、趋利避害,为了保住聚仁里8号的房子,不惜与日本人勾结,甚至刁难至亲。

这与他在《觉醒年代》中饰演的那个风骨铮铮、目光如炬的鲁迅先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当听到影评人毛尖评价他的演技让“鲁迅先生气活了”,曹磊在采访中露出了一丝狡黠又真诚的笑意:“我从来不想巩固什么形象,打破壁垒才是我开心的事。”

从云端跌入尘埃,再从尘埃仰望星空。在刚刚杀青的史诗大剧《伟大的长征》中,他饰演周恩来总理;而在《八千里路云和月》里,他甘愿演阴沟里的一条虫。这位在演艺圈摸爬滚打二十余年的演员,正以一种近乎苦行僧的方式,在角色的两极之间,探寻着人性的幽微与光亮。

为了“体贴这个不体面的灵魂”,曹磊与导演张永新进行了大量的二度创作。最神来之笔的,莫过于张云旗那个略显滑稽的发型,前面剃得精光,后面留的一圈头发像是刚剪去大清的辫子。这并非单纯的造型设计,而是“一次环保的试验品”:当时他正在拍摄另一部清末戏,为了粘辫子剃了头。为同时保留造型的可能性,他请求造型师留下了一圈头发。

“导演一看,说‘曹磊你这个头太妙了’。”曹磊回忆道,这个发型恰好隐喻了张云旗打隐号的体面与心中的蝇营狗苟。观众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处神来之笔,有人戏谑地引用辜鸿铭的名言来解读:“我的辫子长在脑后,诸君的辫子长在心间。”

在形体上,曹磊更是将自己“压扁”了。那段时间,他不再健身,让自己瘦成一张纸,走路时参考戏曲台步,脚跟撵着脚心,一步一寸地丈量着那个不属于他的宅院。“我就像一张纸,飘荡在这个阁子里,找不到根。”剧中他穿的长衫故意被剪裁得很修身,用他的话说,“那就是一件男版旗袍”。

这种极致的向下沉,让张云旗这个人物立住了。他不仅是张云魁的对照镜子,更是那个时代无数小人物的缩影:不是穷凶极恶的匪徒,只是在恐惧里不断退底线、丢良知的普通人。正如曹磊所言:“张云旗留在这个院子里,被生活困住,而这个‘小’衬托出了整部剧的‘大’,让张云魁的大义更显得珍贵、有分量。”

“永新戏剧场”的十年

曹磊与导演张永新的合作,已走过十年。从《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到《觉醒年代》,再到《八千里路云和月》和刚杀青的《伟大的长征》,两人早已是默契的战友。

在曹磊眼中,张永新是懂他的。这种“懂”,是一种如伯乐相马般识才的魄力。“他懂我,甚至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这个样子。”曹磊感慨道。张永新敢于把刚演完鲁迅的曹磊,一把扔进阴沟里演张云旗,也敢于把在尘埃里挣扎的曹磊,一把拉起来去演心怀天下的伟人周总理。

“有些导演,他可以在人物里把你的表演振幅、戏剧振幅,往一个极致上拉扯。”曹磊这样形容张永新对他的塑造。这种巨大的表演振幅,对演员是极大的考验,也是导演对他极大的信任。

饰演周总理,是曹磊从业以来最沉重也是最神圣的托付,是一场真正的修行。在《伟大的长征》拍摄现场,为了贴合总理病重时的形容枯槁,他八个月几乎没怎么好好吃过正餐。剧中的胡子造型也让他不方便大口吃饭,反复撕贴不仅刺痛皮肤,还会增加造型师工作量,于是他就靠嚼蚕豆维持体能,体重降至115斤。“那种饥饿感让我细胞活跃,”他说,“我想让观众看到总理眼神里的悲悯,那是碳基生命才能有的震颤。”

杀青那天,曹磊坐在房间里发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给剧中毛主席的扮演者于和伟发信息说“不知道该干嘛”。饰演朱德的何政军也有同样的失落感,他形容“像一个小孩把自己的玩具弄丢了的那种感觉”,具象化了演员与角色共生后的戒断反应。

曹磊很喜欢“永新戏剧场”这个说法。在这个场域里,虽然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是丰盈的。正是这种对表演极致的共同追求,让曹磊愿意一次次交付自己,在张永新的镜头里,去体验那些大悲大喜、大起大落的人生。

“那份喻隐像是天意”

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曹磊与毕彦君、万茜、黄澄澄、孔雁等演员的对手戏,被观众津津乐道。特别是张云旗假发掉落的瞬间,让观众直呼“秃然”,连剧中的丁玉娇都看呆到忘了悲痛。还有夫妇俩一起吃黑芝麻糊的场景,二人抬头双双大变黑脸,给片场增添了很多笑声。

提起万茜,曹磊赞不绝口:“她的戏剧针脚细密至极,一眼千言。”他回忆起一场抓鱼的戏,当看见万茜的眼神时,那种难过与心疼让他真的拿不住手中的鱼。而万茜把鱼捡起来,又放回案板上的瞬间,让曹磊感慨万千:“那份喻隐像是天意,好像在说,你何必把自己放在别人的案板上。那不是演的,那鱼都看不下去了,它告诉她,你别信这哥们了!”曹磊笑道。他深信,只有真正的好演员,才能自然碰撞出这样的情景。

而与老戏骨毕彦君的对戏,则更像一场无声的博弈。毕彦君那双看穿一切却从不点破的眼睛,总让曹磊在镜头前感到一种人间清醒。

尤其是张云旗最后一次出场的那场戏——夫妻二人已沦落为乞丐,一个瘸,一个瞎。张汝贤不计前嫌,唤他回去,他却只留下一句“大爹,我回不来了”,便拉着老婆一瘸一拐地跑远。

曹磊认为,这是人物真正的高光时刻:“他在这一刻真的懂得了人性,懂得了人该怎么‘站起来’活。也许这是他生命中的一个拐点。”

面对如今甚嚣尘上的“AI替代演员论”,曹磊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认知。他承认AI能精准模仿形态、声音,甚至复刻表层情绪,但他坚信,AI永远无法替代演员心里的那份“真”。“演员之间的那份共情,那份挣扎,那份温度,灵魂的震颤,经历过岁月的眼神,那是生命体验,那只有碳基生命才能够体验到的东西,那不是算法能够生成的。”曹磊字句铿锵地说。

“AI可以写出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但它没有生命力,它不会出错。”曹磊打了个比方,“要用AI演员的话,丁玉娇在出门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掉出那622颗豆子中的一颗,那是个意外。AI 永远是622颗整整齐齐地给你带出去。而掉出来那颗豆子,就发生了一个戏剧的质变,未来它会挂在月明的身上。”

缝在身上的“小兜”

采访的最后,话题回到了曹磊本人身上。

在不久前的一次线上对谈中,曹磊被嘉宾和观众发现在认真做笔记。当被问及此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不是好学,是记忆力差。”

他记下的是那天毛尖说的一个词——不对位 ,这被他视为珍宝。“不对位”指的是表演中那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状态,是演员绕开惯常思维,去触碰角色更深层灵魂的路径。“你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最后要知其必然。但我们要做的,是在必然里,破掉那个结果。”对演员来说,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每一步都不能省略,“恰恰要用最笨的方法、最朴素的情感”。

曹磊为此总结了一套“心法”,他比喻自己在生活中不断积累观察和感受,在身上缝满了“小兜”,看到一朵花,一片落叶,一只蚂蚁,和它玩会儿,如果有所启发,就小心翼翼地装进兜里。等遇到一个灰暗的角色找不到抓手时,就掏出来,“也许那只小蚂蚁,就能照亮一片黑暗”。

这种近乎匠人般的打磨,让他对红与不红看得很淡。当被问及未来想挑战什么样的角色,他说唯一的衡量标准是“人味儿”。他愿意站在光里,传递信仰与风骨;也愿意把自己按进尘埃,体贴那些不体面、不光明、却真实存在的灵魂。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曹磊选择做一个笨人。他不求快,只求真。因为他知道,只有真实的生命体验,才能穿越时间的洪流,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