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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我”说出口的许可——《我,许可》的女性话语突围

羊城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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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可须由自己说出口才算成立。从“被言说”到“自我言说”,《我,许可》的话语实践,是对当代女性主体性建构的又一次巩固与突围。

今年清明档,导演杨荔钠的新作《我,许可》上映一周票房过亿,连续多日坐稳单日票房冠军,豆瓣8.3分拿下年度华语新片最高分。影片由25岁小学教师许可(文淇 饰)发现子宫息肉需做手术为开端,展开其与母亲胡春蓉(秦海璐 饰)乃至整个社会在身体与观念上的代际博弈。影片台词以“大胆直白”著称,不少观众称其完全是“嘴替”。角色说什么、怎样说,构成女性主义电影重要的话语实践。《我,许可》直白、锐利而从容的话语策略,成为这场“妇科手术”最好用的刀。

命名即宣言

当名字成为宣言,命名就成了影片最隐蔽也最彻底的话语实践。

“许可”既是主角姓名,又是一个动词。影片中,许可作为“母单”要切息肉、胡春蓉单身求职打工,都被要求递交“家人知情同意书”——“需要得到谁的许可”成为不同年龄段女性共同面临的问题,本质上是在确立主语的必要性。“我许可”句式贯穿全片,强调主动许可的自主自觉,成为影片坚固的立足点。

关于命名,影片还用轻盈调侃的态度书写了更多细节。妇科男医生陈瑜被患者误以为女医生,这一微妙的误认揭示了汉字与性别印象的隐秘关联——我们常常根据名字判断性别,但汉字作为语言本身,或许不该与性别色彩绑定。

许可对母亲胡春蓉的称呼用全名代替了“妈妈”,这不单单是对二人非传统母女关系的描摹,更是一种用个体姓名代替集体身份的尝试。在胡春蓉参加的戏剧工作坊中,老师引导女工们在碰撞时喊出自己的名字:李文芳、周闻英、周健女、张迎他、李望娣——喊出名字,正是去除社会身份、回归本我的过程。

“毓文小学”是许可任教的小学校名,同样有着深层的妙义。“毓”字古形如母亲生育,本义是生育、养育。许可在这里设置卫生巾互助盒、推行性教育,恰是在“毓”的文字语境中教导孩子们认识并书写自身身体的意义。

我是我身体的主语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不能决定吗?”这句质问,是整部影片身体话语的起点。一个成年女性切除子宫息肉,只因没有过性生活便被要求家属签字。编剧游晓颖用一个微小切口,精准揭示了女性身体自主权上的结构性困境。

“我”是身体的主语,因而有权决定如何称呼身体。“没什么用的处女膜,不对,应该说阴道瓣”“月经初潮”和“遗精”——许可对词汇的纠正绝非咬文嚼字。从“处女膜”到“阴道瓣”,改变的不仅是术语,更是对道德化符号的有力冲击。具象词语被更正,羞耻的沉默被打破,传统话语体系随之松动。

“你都25岁了,会不会有点太完整了?”面对好友调侃,许可反问:“你这想法会不会有点太破损了?”“大家这么说就是对的吗?”她把问题抛给观众,指出“从来如此”不意味着理所当然,女性应有向社会反问的勇气。

对疼痛的接纳,反映出创作者不愿覆盖创伤、回避困境的态度。“许可啊,痛了是可以哭的,不用非得笑啊”——这句带有口号性质的台词仍有其价值。女性长期被期待“笑着承受”,这句台词是对这种社会规训的反击。《我,许可》借由身体的话语表达女性的困境。女性的疼痛要被看见、被接纳,只有改变女性自身对疼痛的态度,才有可能推动社会态度的转变。

代际的交锋与融合

许可与母亲胡春蓉之间,展现出一种非传统的母女关系。两人各自象征着中青两代的女性话语体系,胡春蓉的话语围绕婚姻、生育、“本分”展开,许可则以自主、自我定义为核心。两人没有根本冲突,只有微妙的观念交锋。

母女对白节奏紧密,充分展现代际话语权流转:“雌竞是吧?”“能不能不要新学一个词就乱用”——母亲试图融入新话语体系;“那我为什么要和你一样没苦硬吃啊?”——许可反问完,犹豫后选择了坐公交车,那是被母亲潜移默化的影响;“你说这家里也没个人”“我不是人,你不是人啊”——交锋推向高潮;而对查水表工异口同声的回答,则是交锋后的相融。

许可对妈妈的“反向教育”温和而非对抗。她用走过的风景比喻母亲的五官,母亲说“原来我这么名贵呀”,许可纠正:“不,是丰富。”一个词的替换,视角从物化切换为丰容。母女是天生的同盟,双向接受最终促成了良性代际关系。

破窗之后

片中有一处精彩镜头:许可看到自己校运会流血视频被上传后,气势汹汹拿起锤子走向教室。镜头一转,锤子并非用于暴力,而是用来安装班级的卫生巾盒。女性拿起武器,不是暴烈反抗,而是重建新秩序。

新秩序的建立犹如破窗,必然引来围观与议论。

对于《我,许可》,有批评声音认为,影片存在“议题杂糅”的问题——处女膜情结、鸭嘴钳羞耻、东亚母女、女性欲望、性别偏见、性教育……诸多议题被密集并置,导致每个议题的讨论都浮于表面而未能进行深入的挖掘。还有观众认为大段台词过于“口号化”,弱化了艺术表达。这些批评并非苛责,当“直白”成为风格选择,其边界与信息浓度确实值得审视。

但我们也应思考:多线主题的穿插,是否恰恰体现了女性面对困境时的真实境遇?生活中的问题不会“懂事”地集中在一处,只会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当代女性主义兴起已久,越来越多的各领域的女性创作者在不停地发出声音。然而,正如片中许可的台词“真不一样了吗?那为什么我割个息肉还那么费劲”以及陈医生的一句“抱歉,我真是被投诉怕了”,依然从侧面反映出社会舆论的压力之大,这值得引起反思——我们发出的声音,是否真的渗透到了社会观念与实际行为上?面对那些仅被意识到、远未改正的议题,我们能做的就是说得更多。“过度治疗的前提是我得先去治,你都不给我机会治疗,我上哪去过度啊?”许可这句反驳,恰是对当代女性主义发声的引路。

近年来,从《出走的决心》的“出走叙事”到《好东西》的都市女性群像,国产女性主义电影逐渐从宏大宣言转向日常话语建构。女性创作者们已然做到“敢于说”,而如何探索“怎么说更有效”,仍有许多未书写的空间。

由“我”说出口的许可,才是真正的、完全的许可。《我,许可》的真挚与坦率,让观众切身感受到当代女性主义话语的突围与进步。我们有理由相信,并期待更多女性电影“敢于说”“说得有效”且“说得深刻”。

文/张之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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