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雄狮彼此照亮 比一个少年的逆袭更开阔
北京青年报
◎黄哲
如今,粤语音乐剧在中国演出界无疑是个现象级的存在。作曲高世章、填词岑伟宗、编剧张飞帆组成的创作“铁三角”,让《大状王》“横扫”北上广,证明了粤语音乐剧可以拥有不输百老汇的叙事与音乐能量。同样由他们担纲、2024年首演于香港艺术节的粤语版《雄狮少年》近日在全国巡演。
几多延续与新意
《大状王》做到了让观众“有几多邂逅,会终生也未忘记”,词曲之间尽显岭南文化的雅致与深邃。创作班底与之高度重合的《雄狮少年》,一个显著的不同是叙事层次的下沉——从公堂走向乡野,从机锋智慧转向用身体和汗水说话,转向当代少年脚踏实地的追梦史。
作曲高世章对叙事下沉这一基调的把握,在音乐中就埋下深层密码。《大状王》偏重古典与西乐融合,《雄狮少年》的音乐则更深扎岭南乡野土壤,大量融入传统舞狮的鼓声元素。鼓声不仅是撑起全剧音乐节奏的骨架,也是主角阿娟“心中梦想回响的声音”,成为贯穿全剧的音乐动机。
本剧上下半场的场景,分别为阿娟留守成长的小村和醒狮决赛舞台所在的广州。高世章的风格一向以多元著称,《雄狮少年》中的20首原创歌曲风格也从地方戏曲、“咸水歌”劳动号子,到流行、摇滚不一而足,土洋元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醒狮魂贯彻始终。如渴望舞狮的阿娟终于接过真正用于比赛的狮头时,背景音乐却响起弗拉明戈舞曲。岭南的红色狮头和西班牙的红裙一样,有着让人一上身便本能起舞的奇妙能量。当《雄狮到广州》开启下半场,阿娟站在闹市十字路口,小村少年和都会节奏的格格不入,作曲家选择用迈克尔·杰克逊“太空漫步”的节奏来表现。
在大IP上长出自己的血肉
小人物能够令人印象深刻,还要归功于岑伟宗那一首首角色歌,寥寥数笔便如速写般让人物特征立起来。双男主之一、咸鱼强的出场歌《废得绝对》里,让观众一下认识了他“拳头收回再打出去更有力”的人物形象。“每步、进步、一起、进步、更好”“一举手,似石头,千斤顶,往上流”……这样的两三字组合频频出现,短促有力如同舞狮步点。岑伟宗曾将粤语音乐剧的填词归结为“文雅妙趣俗鄙”六重境界,如果说《大状王》偏重前四个字,如精雕细琢、仙气飘飘的文人画;《雄狮少年》则占后四个字,其蓬勃的生命力如同民俗画,是土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但无论剧情还是音乐,动机触发情节乃至引起冲突的过程太过丝滑,或者说轻易,尤其反映在主角一路速成的过程中,这也让有些观众觉得虽有好听的歌、好看的演员,但多少有些“老土”。
首演于2008年的粤语音乐剧《顶头锤》也是高、岑联袂的作品,也是体育题材,体量也与《雄狮少年》相似。主角同样出身寒微,内靠苦练外有名师,周围有好兄弟相帮,一路“打怪升级”。《顶头锤》里1936年的中国足球队队员们从柏林奥运会归来仍是凡人,拿到舞狮冠军的阿娟也不能改变家贫的状况,仍要拎起蛇皮袋出门打工。
但是《顶头锤》的主角郑开满出道时已经是球技了得、人缘不错的街头小霸王。阿娟却是只有阿猫阿狗做朋友的留守儿童,是根本不被舞狮老手壮成哥放在眼里的“病猫”,他的突然“开挂”需要一个更充足合理的支撑。
尽管如此,音乐剧版敢于在大热IP的骨架上,生长出属于自己的血肉,仍值得称道。张飞帆带领的编剧团队删去故事枝节,做出了关键性的改编:将咸鱼强设定为“隐退的前狮王”,将“女阿娟”(音乐剧中为“娟然”)改写为“被咸鱼强打败的前前狮王”后代传人。而后者抱着为亡父雪耻之心苦寻咸鱼强挑战,谁知他已“自甘堕落”。当年咸鱼强虽然赢了比赛,却发现对手其实有伤在身,故而挑战舞狮运动的至高象征“擎天柱”,以这样的方式自残,自绝于舞狮江湖……这两笔看似简单却将角色身份补全,形成了三主角格局,重构了整部作品的情感逻辑与深度。
看见彼此的光然后一同燃烧
众里寻他千百度,师父就是同村最废物。于是,“全村第二废柴”阿娟的拜师学艺成了双向救赎:少年需要师父,师父同样需要少年。咸鱼强这个曾经站在顶峰的人,跌下、躺平,不是因为“不行”,而是因为“不愿”。当阿娟出现时,他面临的抉择不仅是“要不要教这个孩子”,更是“要不要重新面对那个曾经放弃的自己”。这种双重身份的叠加,让这对师徒形成的戏剧张力倍增。
如果说咸鱼强的前狮王身份是纵向传承的深化,那么“女阿娟”的改写则是横向维度的拓展。在电影中“女阿娟”只能算是个关键NPC,她这朵火红的木棉花落到了男阿娟头上,以砸场子的方式对他进行了舞狮启蒙,此处成为他人生转折的关键。但她是不被允许舞狮的富家乖乖女,完成启蒙的使命后便成了“隐去的天使”。
在岭南文化中,木棉花被称为“英雄花”,花开时红艳如火,即使坠落也“啪”的掷地有声,绝不萎靡。如木棉花般的娟然,在音乐剧版中不再只是点燃主角的他者,她自己就是一颗被尘封的“英雄种子”。剧中所唱的“木棉花遇到少年”更是她在唤醒和重启自己。和咸鱼强一样,她身上也流淌着英雄之血,暂时沉寂。
“双娟”相遇,产生的不是单向的启蒙,而是双向的照见。娟然在阿娟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阿娟在娟然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可能,两个有着相似梦想的人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光,一同燃烧。这种关系的重构,让整部作品的情感质地变得更加平等、更加开阔。全剧高潮“争冠”一场,起初“双娟”分别作为狮头率各自队伍争斗,最终二人都甩开各自的“狮身”,合为一头新的狮子,互为头身,相互托举,简直就是他们关系的明喻了。
这两条新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远比少年“开挂”逆袭更复杂的叙事:“雄狮少年”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而是一群人互相照亮、彼此成就的故事。
供图/丝绸之路国际艺术交流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