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可》:一边真挚,一边“失真”
澎湃新闻
《我,许可》公映当天,上海下了一整天的雨。电影结束后我走向落雨的街道,感受这部电影留在身体上的印迹,那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在大量的看见、共鸣以及倾泻而出的情绪爆点之中,我无法沉浸于这部电影(作为有机体的电影),时不时有情节/台词/镜头跳出来提醒着“我很想告诉你这些”“这些需要被看见”。
我感到,作为一个观众,被挟裹在一种急切的激情当中,这部电影如同一场急切的雨。
有趣的是,这种感受拥有很多共振——如果我们将观众反馈当作一个整体——公映不久后,这部电影在互联网引发了广泛讨论,《我,许可》在豆瓣开分8.3分,热评中有大量共鸣表达,也有人批评它“喊口号”,还有对“过分苛责这部电影”的批评。
所有这些声音,与电影形成了互动,也与当下的电影生态形成呼应。
预告片截图
急切的真挚
电影主题鲜明,它关乎女性身体主权,讲述一对中式母女在这个“既新又旧”的社会如何生活,如何看待自身与彼此。
当主角许可躺在妇科检查床上,一种共通的身体经验瞬间穿透介质,带我们进入许可的感知系统。文淇赋予了许可这个角色以神韵,某种程度上是演员动用自身的身体经验与内在激情,全然信任角色,这个角色才立住了。我们透过文淇看到一个当代25岁的“母单”女孩,因没有过性行为而被告知无法独立决定自身妇科手术时的急切反应。
她不断去找寻一种新的规则去刺穿旧的体系,这些行动背后的逻辑不仅是“有效”,更是因为“相信”,她相信必须这么做。无论观众是否有过类似经历,是否处于这个人生阶段,那种二十几岁觉醒后的激情、希望以及对“做正确的事”近乎执拗的心情,都有真挚的感染力。
剧照
秦海璐饰演的母亲胡春蓉身上同样拥有提纯后的特质,除了中式母亲的典型特征(例如对孩子的控制欲)之外,她的身上充盈着纯真懵懂的原始生命力。这被长久压抑的生命力,我们先是透过许可的眼睛,最后是她自己的眼睛看到她的内在。
那段穿着女儿送的胸衣面对镜子的镜头,是秦海璐的即兴表演,剧本中没有明确要求,秦海璐在路演中回应,她在表演时没有太多头脑中的预设,只是一种角色在场的感受,于是我们第一次在公共银幕上看到一位48岁的母亲看向镜中的自己,以人类最原始的情感语言——笑容和眼泪——展现对自己的看见。
整部电影都在以这种“情绪性推进”的方式展开,有大量女性的身体记忆和情绪感受在不断回荡,急切的真挚背后提供了安全保证,你的经历与感受被看见,你可以在公共空间释放甚至宣泄情感。
角色海报 秦海璐 饰 春荣
刻意与无意识的失真
然而,“失真”也是很多观众在观看这部电影时的共通感受,有人认为这是电影中的喜剧方式对生活进行的解构,也有人认为它过于虚假,甚至有网友锐评其为“把小红书视频喂给AI的影像”。
究竟为什么,一部情感真挚的电影又混杂着令人不适的失真?
这部电影的“失真感”来源于不同层面。一方面,创作者在主动拆解传统叙事模式,有意识地达成间离效果,当一部对准当下生活的女性主义电影,有意识的让观众脱离传统叙事惯性及男性凝视视角,过程中的不适是某种必然。
在台词选择上,它主动贴合了国内年轻女性主导的互联网语境,以公共表达呼应公共表达,这是女性电影(如《芭比》《好东西》)中常见的表达方式。这种混合了私人经验与公开发声的“新语言”,在影视呈现中依旧占比极少,这让它显得“刻意”,甚至会触发观众隐秘的羞耻感。
在人物设计和镜头语言上,它让“反凝视”一以贯之,镜头以女性为主体去看向女性与男性,没有在“凝视男性”上做过多停留,而是让女性角色平等注视,并主动建构自身在影视中的形象。
预告片截图
而最反观众直觉的,在于它反传统的叙事模式,影片在开头设计了一条主线,即主角在暑假(由有限时间构成的密闭叙事空间)遭遇困境,但影片结尾处困境以一种近似随机的方式化解,主角的心理落点也并不在事件本身,而是回到母女情感的释放。这样的推进方式让习惯了“情节递进直至高潮”的观众感到一种茫然,尽管我们的现实生活很可能更接近影片中密集又随机的展开方式。
但另一方面,影片急切的表达欲背后,也的确形成了情节间的断裂,没有给到观众足够多的情感反应衔接地带。例如,许可和胡春蓉在派出所报案的插曲,高冲击性的情节之后欠缺足够的信息交代,电影似乎并不打算深入人物内心,或进入困境更幽暗的深处。我们观看时所体验到的真情大多来自个体的生命经验,电影更像是给出了一个合集,一个最大公约数。
急切背后的生活语境与市场环境
对于一部积极回应当下议题的作品,我们无法脱离环境去评判它。无论是从创作意图或是商业策略来看,这部电影都在尽可能地形成广泛共鸣,尽可能地呈现身体主权等“早该呈现”的议题。
当我们去批评一部女性电影表达的“太满太急切”时,不能不去反观,是什么样的市场环境,让它以一种“表达机会可能只有这一次”的姿态出现?
所有与商业相关的内容创作都需要进行取舍,《我,许可》选择了它急切地表达渴望:“还不够,我们表达得还远远不够。”某种程度上,这部电影击中了它的目标观众,目标观众也接住了它——在深入洞察困境或探讨解决途径之外,市场也需要这样一场急切的雨。
看完电影之后,我想起作家埃莱娜·费兰特的一段话,这段话也常常回荡在我的生活中:
在很长时间内,我们要暂停区分写出平凡作品和写出传世之作的作家。我们要共同对抗糟糕的语言,它在历史上一直没有接纳女性的真相。我们要彼此交融,把我们的天分融合在一起,不让任何一行文字消失在风中,我们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