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尝随祖母遍观琼瑶影视剧，时年少，但见屏上啼笑，未深解其味。母每过，辄嗤之，曰：“此等痴吵，何足观？”遂去，若云散无痕。
今岁春始，母忽展眉问：“曩者琼瑶剧，可复观乎？”余愕然，遂侍而坐，同观《情深深雨濛濛》。母竟日凝神，不复作弃嫌语。余恍然而悟：光阴移人，固有甚于移山。
剧中如萍者，林心如饰演。少时初观，但觉目如秋水，笑若春云，温婉可人。今时再观，渐觉温婉中有机心，笑语中藏锋棱。复读琼瑶原著《烟雨濛濛》，始知剧版如萍，乃作者晚年欲改旧稿之草率，予如萍以新生。然细较之，反生疑窦：原著如萍，情路虽怯，不掩天真，无倾城颜色，却朴拙天然；剧版如萍，看似才貌双绝，然行迹处处机心，隐见其母雪姨之影。
雪姨何人？能于陆家八女中独擅专房，岂偶然哉？想其初嫁时，婚礼上学敬军礼，英姿飒飒，投陆所好；婚后经年，理家务如绣花，治烟丝若调琴，渐成所赖于衰朽。非他心尖挚爱，便做他离不开的人——此生存智慧，虽功利，却真切，乃雪姨之术。
如萍虽受新学，然其情场进退，步步机杼，何其似母！
每见何书桓于依萍处受挫，如萍必翩然而至。不争不抢，只添一盏“茶”，语若春风拂面：“我不在乎你退而求其次。”茶温淡淡、笑颜浅浅，眸光凝愁带露，轻轻落于人心最软处。林心如演绎，妙在眉目分寸。当其立于何书桓前，颦笑间有期待，有窃喜，个中滋味欲说还休……此非雪姨当年迎逢陆振华之神情？唯雪姨谋财，如萍谋人；雪姨要享陆家富贵，如萍欲夺书桓真心。母女手段，同源而异流。
剧中最可玩味者，如萍追书桓至绥远一折。硝烟未散，征衣犹寒，伊人忽现，恍若梦里。此时此地，何须言语？单那风尘仆仆之态，便胜却依萍千言万语。林心如苍白一张脸，盈盈一双眼，见柔见弱，更见炽执。将女子逐爱之勇与兵行险招之巧，揉得丝丝入扣。观众但见其痴，未见其谋；但感其诚，未察其机。
然如萍终非其母。待雪姨携款遁去，陆家倾覆，如萍眼中光亮渐次碎裂，茫然四顾……彼时所失者，岂独母哉？林心如于此段，眼波三转：初转是惊，再转是疑，三转乃悟。泪落而哀甚于泣，无言而痛彻于心。自此以往，她弃情场心术，着白衣，赴烽火，终与杜飞并肩。此一变，非徒剧情之需，实乃人物破茧化蝶，翩然展翅。
或问：剧版如萍与原著如萍，孰优？余谓原著如萍，如深山幽草，虽寂寂无闻，自有清香；剧版如萍，若园林牡丹，看似雍容，细察则根须犹带旧泥——其母雪姨之泥也。然正因此泥，此花乃得奇色：非纯白，非纯红，乃白中透绯，红中隐灰，恰似人间子女真相：谁非父母精血所铸？谁又能全然挣脱原生之网？
究根剖底，依萍承母之善逆母之懦，袭父之漠戾，于苦雨中濯骨，于荆棘间寻径，血痕满掌、遍体鳞伤，得遇书桓，终放下执念，与己言和；如萍得母慧黠，秉父之矜，于锦茵处习术，于情阵中求全，貌似从容，实则步步筹谋，然本性乃善，终勘透母心，茧蛹成蝶。二女同根而异叶，皆负原生之痕。
角色有命，演员有运。林心如得如萍此角，恰如好玉遇良工。初看是玉之美，再看是工之巧，终看乃知玉与工相得益彰，织一段猎猎光影。而观者如我，随母重温，恍若随如萍同历一劫：少时见其颜美心纯，而今见其心机挣扎，他年再看，或又可见其柔婉慈悲？
此盖琼瑶剧之妙，岁月愈深，滋味愈出。如同老茶，初饮但觉其香，再饮始知其醇，及至三斟四酌，方品出涩甘疏淡之间，蕴人世无穷。
PS：迩来胃疾侵扰，案头文字俱废。渐感古言之魅，可任意挥洒，不假雕饰。遂纵笔随性。词意未尽处，惟祈涵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