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奥派经济学）
文丨陈兴杰
假期说点轻松的话题，谈谈影视剧行业，最近娱乐圈最火的梗——“粉底液将军”。
事情起因是，年内最火网剧《逐玉》男主角张凌赫饰演的武安侯谢征，因过于精致的妆容遭到了全网群嘲。
谢征是一位征战沙场、历经血雨腥风的将军，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后，他的面容依然白皙无瑕，发丝纹丝不乱，底妆还相当精致。
调侃和嘲讽迅速蔓延，官媒也下场批评，说这种缺乏内在真实感的妆造，是在消解“将军”二字应有的历史厚重感。
我也去看了一集《逐玉》。坦白说，看不下去。但我对此不以为然——《逐玉》是古装偶像剧，而我本来就不是古偶的受众。
大量非剧迷跑到张凌赫的社媒账号底下嘲笑甚至辱骂。这就是纯粹不讲理的发泄了。
影视工业的流水线里，一个演员的妆造和表演方式，要听从导演、制片人和剧组安排。不喜欢粉底液将军，跑去网暴演员，算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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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确实很火，网上各种破纪录的数据大概率有注水成分，但我身边确实有很多女性观众在追这部剧。
很好理解。《逐玉》的剧情是非常经典的“霸道落难将军爱上独立杀猪女”的爽剧模式。
女主角是个屠户女，男主角是隐姓埋名的侯爷，两人先婚后爱。男女主角长相漂亮，剧情推进极快，各种桥段设定都在精准制造“爽感”和“甜感”。
腾讯这样的大平台集中资源力推，将剧集中最甜、最虐的高光时刻剪成几十秒小切片，在短视频平台狂轰滥炸，自然能收割一大票观众。
这也揭示了这些年来，古偶网剧最典型的内容逻辑。这些剧里，所谓将军身份、战争场面、朝堂权谋，通通不过是点缀和背景板。男主上战场是为救女主，搞权谋是保护女主。随时随地谈恋爱，才是这类剧的唯一正经事。
为什么出现大量这种逻辑悬浮的古偶网剧？原因大家都知道：当下网剧平台的主流消费人群，是女性，特别是年轻女性。
作为内容消费群体，她们在各类题材中，天然地偏爱感情戏，各类型演员中钟爱俊男美女，在人物关系中热衷于“磕CP”。
这种清晰且庞大的内容偏好，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平台和制作方成批量、绵延不断地生产古偶网剧。
更关键的是，当下消费市场，年轻女性拥有极强的消费能力，并覆盖了女性个人护理、母婴生活、家庭日常消费等核心品类。美妆、快消、食品、电商、3C、日化等行业的品牌，最渴望触达的就是这群人。
这是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消费意愿明确的受众群体有了，手握预算的广告主有了。平台只要制作的内容不太差，能够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就根本不愁招商，大家都能赚到钱。
2022年底疫情肆虐时，我病中无意中看了一部名为《卿卿日常》的网剧。一群穿着古装的青年男女，成天在几个精致的房间里串来串去，剧情乏味至极，但它依然是一部现象级的爆款，赚得盆满钵满。
商业逻辑不讲情怀，只讲供需。在这谈艺术成分，找谁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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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完美的商业闭环中，“饭圈（粉丝群体）”扮演了核心发动机角色。
前网剧时代，考评一部电视剧是否火爆，标准单一且硬核：基本只看市面真实口碑，核心数据只有电视台收视率一项。
到了网剧时代，评判维度的门道就太多了。一部剧播完，战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指标：站内热度值突破多少、新剧榜单排名、有效播放量、完播率、追更率、社交媒体话题阅读量、种草率、收藏安利量、豆瓣评分等等。
这些数据，都是可以人为“刷”出来。饭圈群体正是免费且疯狂的数据劳工。
此前我出于工作需求，研究过娱乐饭圈的运作，发现流量明星的超话发帖量相当惊人。
一个核心饭圈成员，每天能熟练切换多个账号发几百条重复文案；一个相关话题底下，一天能涌现上万条帖子，将热度硬生生顶上热搜。
一些帖子是粉头找人刷的。更多内容是真实饭圈留下的，她们精力充沛，为了虚幻的偶像连接感，疯狂地发帖，与人对战。饭圈的存在，让我真正意识到，唯有真热爱才会真疯狂。
很多圈外人嘲笑说，这种刷数据没有意义，纯属自欺欺人。这是完全不懂互联网商业逻辑的错觉。
这些被刷出来的数据，会被饭圈群体在全网大肆传播，进而引来娱乐媒体跟进报道，形成“这部剧真的很火”的社会错觉。
电视剧的制作方和宣发方，他们极其乐于接受、甚至暗中主导这样的数据泡沫。
平台需要拿这些华丽数据向品牌方邀功和招商；制作团队之间存在激烈的内部竞争，他们需要用前一个项目的“爆款数据”，去向平台高层争取下一个项目的更多预算。
粉丝、平台、宣发这几方，他们都默许把数据泡沫吹大。《逐玉》正是在这种各方合谋下，数据成功“出圈”。
它诚然是一部受众基础相当不错的古偶剧，但是，绝对没有火爆到像当年《狂飙》或《漫长的季节》那样，引发全民级的真实社会共鸣。
当一部剧的虚高数据，硬生生把它推到了不属于它的国民度位置时，反噬就来了。
显而易见的数据造假在行业内是潜规则，普通人不容易戳破；但普通观众随便截取几个离谱的镜头细节加以攻击，还是非常容易的。
张凌赫饰演的武安侯谢征，那张在战场上白净如瓷的脸，成了大众戳破古偶剧悬浮泡沫的绝佳靶子。
作为对比，早年间何润东在《三国》中饰演的吕布、在《楚汉传奇》中饰演的项羽，那种灰头土脸、粗犷硬朗的武将形象，随之在网上翻红，被用来降维打击“粉底液将军”。
官媒下场批评，进一步引发《逐玉》剧迷的强烈反弹。事情随之破圈，彻底从一个娱乐话题变成了一起文化舆论事件。
面对外界群嘲，剧迷倒也不是固执地认为，一个面敷精致妆容、气质无暇甚至带点孱弱的将军，放在古代战场上很合理。
她们的逻辑极其直白：我们看古偶剧，根本不在意这些所谓历史细节.只要演员长得好看、谈恋爱足够甜就可以了。
你们不爱看，我们自己就爱看。谁累了一天下班后，还要看你们那群灰头土脸的糙老爷们儿在电视里打打杀杀？大家在各自的地盘看剧就好了，何必踩过界骂骂咧咧。
我是很能理解这种心态的。以往古偶剧里，粉底液将军、毫无重力感的威亚，各种不真实设定比比皆是，大家各看各的，没人较真骂街。
这次之所以爆发，只是由于《逐玉》过度营销、强行出圈。除此之外，能有别的什么坏心思吗？完全谈不上。
官媒避而不谈过度营销，转而上纲上线，从意识形态的高度降维打击，这也……你一个官媒，和谈情说爱的古偶剧较什么劲呢。
这件事情，对将来古偶剧营销边界和饭圈运营，应该能提供不少启发吧。
话题如果只谈到这，只是一篇行业深度分析文。我一贯的文章风格，是要谈价值观的。这个价值观，方便时就直说，不方便时，读者也能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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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文化批评者谈当代网络平台古偶剧泛滥，经常采用一种观点：
消费时代的资本，为迎合部分观众的低俗和浅薄需求，放弃艺术追求，年复一年成批量制造文化垃圾。
在曾经诞生过《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传世经典的古装赛道上，如今挤满了急功近利的平台数据经理，把好好的市场祸害完了。
这些都是极其懒惰的批评。
中国古装剧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古偶剧大行其道——前面我说了，古偶剧的出现很合理，也很有市场。
真正的问题是，其他主题严肃、符合主流大众审美的历史剧，遭遇了严重的、系统性的式微，甚至可以说是绝迹。
多年以前，电视剧曾播放过百花齐放的古装剧类型：正史剧、帝王剧、探案剧、武侠剧、官场剧，甚至还有生活喜剧。
如今这些类型几乎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兴起的古装剧，不管是宫斗权谋、穿越仙侠，还是宅斗生活，清一色贴着“历史架空”的标签。
谈恋爱永远是唯一重要的主题，男女主角的长相审美也高度一致，白瘦幼和精致感统御一切。这次的《逐玉》，不过是这种“高度同质化”的集大成者。
根本原因在于：其他古装剧类型已经走到尽头，古偶剧只是严酷环境下的幸存者。
其他严肃类型的古装剧没有市场吗？绝对不是。上述我所提到的古装剧类型里，都曾出过脍炙人口的经典，时至今日依然有极高的播放量和讨论度。
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的二十多年里，正统古装剧一直是中国人最核心的文化消费品。反而后来反复爆火的古偶剧，每年产出上百部，能做到真正全民出圈、让人多年后依然能脱口而出的，屈指可数。
真正扼杀严肃古装剧的，是算不过来的经济账和环境风险。
所有的电视剧类型，古装剧成本最高昂。从大场面的场景搭建、动用千军万马的骑马打仗，到最普通的烟火市井复原、道具做旧、几千套定制戏服的制作，成本远超现代都市剧。
服化道要做到贴近历史的考究，骑马武戏要求演员实拍，群演要入戏而不是敷衍了事，这个制作成本还要再翻几个量级。
古偶剧大部分只需搭个内景，打上惨白滤镜，男女主角摆几个造型，成本极低。
除了肉眼可见的资金成本，严肃古装剧的立项和拍摄流程，更是一个漫长且危险的雷区。
正统历史剧涉及历史观和意识形态，社会关注度极高。一旦涉及真实历史朝代、重大事件和重要历史人物（例如汉唐宋明清的帝王将相），必须走极为严苛的“重大题材立项”，并经多个相关部门联合协审。
漫长的审查周期里，剧本台词拿捏、历史人物定性评价、大历史观走向、甚至剧中涉及的古代民族关系处理，任何一个环节“踩线”，都可能导致项目被直接驳回或无限期延期。
播出后还面临着不确定性。即便电视剧侥幸过审上线，倘若引发内容和价值观的巨大争议，随时可能被扣上一顶“历史虚无主义”的帽子，从而被打入冷宫、全网下架，导致数亿投资瞬间化为泡影。
现在互联网上，还活跃着相当多拿着放大镜的历史审查员。他们看剧不是为放松愉悦，而是出于一种偏执的观念审查。
哪个人物疑似丑化，哪句台词“夹带私货”，立刻形成举报洪流。动辄得咎的舆论环境，让任何试图正经拍历史的创作者都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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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一部严肃的古装正剧，投入成本巨大，它需要一流的编剧打磨数年、出色的导演调度、精良的制作团队以及大手笔的资金投入，最终实现全民“爆火”才可能收回成本。
这需要市场里有极具耐心、敢于冒险，同时又对创作者保持敬畏、不过多干预的资本进场。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样不计成本的电视剧，主要依靠国家力量投入，抱着建立“国家文化工程”的坚定信念，才完成了央视四大名著等历史剧的拍摄。
本世纪初，电视剧市场出现了著名的“煤老板现象”。初代民间资本资金极其雄厚，渴望涉足影视文化圈附庸风雅，但他们最大的优点是“只出钱，不指手画脚”，对创作基本不做干预。
更重要的是，当时的政策环境相对宽松，也没有现在这么可怕的网络舆论环境，拍古装正剧确实容易出彩，政策风险极小。
最近十多年，古装剧的拍摄制作大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拍摄具有现实主义深度的古装正剧，已经成为一种回报率极低、风险极高的“自杀式冒险”。
资本不是傻子，水温变了，自然会游向安全的浅水区。前些年房地产资本够有钱吧，他们也不敢玩古装剧。
互联网资本主导的网剧平台，讲究大数据的ROI（投资回报率）、快速周转和绝对的安全。
古偶剧简直是完美的避风港。既然真实历史碰不得，那就彻底“架空历史”，把朝代模糊掉；既然宏大叙事容易出错，那就只谈风花雪月。
找几个自带流量的明星，买几通热搜，只要在绿幕前把脸拍得足够白、滤镜加得足够厚，就能稳稳收割饭圈的流量，实现商业变现。
这就是为什么网络古偶剧如同杂草般疯狂生长，而需要耐心、需要包容环境的现实风格古装剧却几乎绝迹的根本原因。
当所有避险逻辑叠加在一起，“粉底液将军”的出现就再自然不过了。他不是影视工业的失误，而是这个容错率极低的时代，唯一能存活下来的产物。
没必要再把这个也干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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