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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绿幕,只有黄沙:袁和平的《镖人》为何是“十年武侠最佳”

羊城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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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漫天黄沙的粗粝质感与拳拳到肉的真实打斗,《镖人:风起大漠》在2026年春节档杀出了一条血路。

81岁高龄的袁和平,带着跨越四代的动作演员,深入戈壁实景拍摄185天。在这个被绿幕和AI淹没的时代,他试图用零替身肉搏与冷兵器碰撞的极致美学,还原一个最正宗的“江湖”。但若将这种创作选择简单理解为对“实拍传统”的怀旧,显然低估了它的现实指向。《镖人》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试图以老派“龙虎武师”所代表的血性和“笨拙”,对抗当代影像日益轻盈化、虚拟化的趋势。

从凝滞到流动:漫画刀锋刺入现实

《镖人》的影像基调,首先是对原著漫画审美逻辑的深度转译。作者的审美底色,源于其对日本剑戟片、港式武侠片与意大利西部片的痴迷与研究。其核心视觉语言是高频使用的钢笔排线与黑白水墨感,这种“凛冽刀锋”美学营造了一种带有破坏性的粗犷质感。

问题在于,漫画的力量来自“定格”,而电影的本质在于“流动”。《镖人》影视化所面临的最大挑战在于:如何将“纸上的凝滞”转化为“银幕上的流动”? 袁和平给出的方案是,用极度的现实感去填充漫画的每一个定格。

从业六十余年、作为“硬桥硬马”的正统武指传承人的袁和平,他的策略不是强化视觉奇观,而是让动作重新依托真实空间,使环境本身成为动作生成的前提条件。他将动作置入真实地貌与气候之中,让身体承受风沙、低温与火焰的影响,使运动不再抽象,而具有环境阻力。物理空间成为动作设计的前提,而非后期修饰的背景。由此,漫画中的线条压迫感被转译为演员身体的重量与呼吸节奏。

这种转译方式,既不是对港式武侠黄金时代的简单回归,也不是对原作图像的复制,而是通过真实空间的重构,使“力量”重新获得感知基础。

会呼吸的江湖:环境加入整体叙事

港式武侠向来强调“动作即叙事”。《镖人》延续这一传统,并进一步将环境纳入叙事结构。

影片中的动作节奏仍遵循“停—打—停”的戏曲逻辑:刀马初登场,以“停”亮相,与悬赏者讨价还价间,市侩底色已然勾勒;随后开“打”,三五回合制敌,武艺之高强不言自明;继而又“停”,他走向角落的孩子,蹲身敛眉,收尽一身凌厉。三场戏,三重变奏,人物的复杂性格就此立住。除此之外,谛听动作中的迟滞与挣扎,竖对断刃的执念,都通过身体表达完成。

更值得注意的是环境的结构性功能。传统武侠多强调“人驭其境”,场景服务于人物。《镖人》则让自然条件成为战斗中的变量:低温影响呼吸与发力,火焰干扰视线,沙暴改变判断逻辑。环境不再是视觉装饰,而成为行动的限制力量。

这种处理方式改变了武侠的基本想象。英雄不再凌驾于天地之上,而必须与自然博弈。人与环境之间形成张力结构,呼应影片关于乱世生存的主题:个体永远无法征服宏大的秩序,只能在缝隙中寻找自己的道路。

因此,《镖人》的突破不在动作规模,而在于将“空间”从背景转化为叙事因素。

失衡的天平:动作成功难掩叙事遗憾

《镖人》并非完美之作,它的遗憾与它的野心一样醒目。动作设计的高度完成,不经意间暴露出叙事的薄弱。从大漠到莫家集的转场过于仓促,人物关系尚未沉淀便仓促进入冲突。文戏承载的信息量不足,使得情节推进过度依赖动作驱动。

更致命的,是知世郎这一精神核心的削弱。在原作中,他是理解整个乱世的钥匙,“护镖”行为因他而获得超越性的意义。但在电影中,这个角色的思想维度被压缩为一个模糊的符号,导致整个行动的动机失去了应有的重量。护送,更像是一个情节的设置,而非价值的选择。

台词方面,部分漫画表达的直译未经现实语境转化,造成了语体的错位。那些在漫画中可以成立的夸张,在银幕的具象化呈现中反而削弱了真实感。就连精心设计的美术,也偶尔显露出割裂——某些服装道具的使用痕迹不足,在高强度的实景搏杀中显得格外刺眼。

《镖人》呈现出明显的“重心倾斜”:它将最丰厚的资源倾注于动作场面的雕琢,而在叙事与思想的维度上,选择了相对保守的路径。

结语:在虚拟的洪流中,捍卫真实的重量

如果我们把《镖人》的这种“失衡”,放置于武侠片式微的更大语境中审视,或许能获得另一种理解。

袁和平对肉身表达的全力押注,不是怀旧,而是追问:当传统武侠的产业体系渐行渐远,当AI可以轻易生成“数字演员”,当“侠之大者”的宏大叙事与当代观众产生隔膜——武侠电影,该向何处去?

回望武侠电影百年流变,它始终在回应每个时代的焦虑:1928年《火烧红莲寺》点燃的奇幻之火,胡金铨镜头下的山水意境,张彻的阳刚美学,徐克的乱世浪漫,《黄飞鸿》的家国情怀,《卧虎藏龙》的江湖寓言……而今天,这个时代的焦虑,或许正是“真实性的消逝”——当一切都可以被合成、被生成、被虚拟,我们还能在银幕上相信什么?

《镖人》给出了一个最直接的答案:让身体重新成为叙事的核心。

它未必能完成武侠的全面复兴,也未解决类型叙事的全部难题。但在这个高度虚拟化的工业环境中,它坚持让每一个动作都拥有真实的重量。这种选择本身,已然构成了一次明确的表态——在数字幻境的时代,依然有人相信,真实的血肉,才是电影最后的底线。高度虚拟化的工业环境中,坚持让动作重新拥有重量。这种选择,本身已构成一次明确的姿态。

文/张一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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