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小鱼
“飞驰人生”系列竟然能来到第三部，很可能连韩寒本人也没想到。
80后的青春正式谢幕
《飞驰人生》第一部的结尾，张驰冲过终点线，却因为刹车失灵飞向大海，生死未卜，但至少看上去，是凶多吉少。对已经证明了自己和完成了梦想的张驰来说，这不失为一个理想的人生结局，但《四海》在票房和口碑上的不理想，显然让韩寒清醒地意识到，比起迷茫、叛逆的小镇青年，还是失意、倒霉的“油腻”中年更能引起观众的共鸣。
有意思的是，无论是之前的《后会无期》《乘风破浪》，还是后来的《飞驰人生》《四海》，韩寒的电影从不缺少“怀旧”成分。或是时光穿越，或是回望青春，都是依托韩寒80后的身份，在商业语境下为观众精心设计的一场情怀消费。但从《飞驰人生2》到现在的《飞驰人生3》，电影不仅在文化层面将自己与父辈文化同构，而且将自身最后一点青年的反叛精神也留在了过去，这或许也将成为一个标志性事件：“80后”作为一种青年文化，已经彻底终结了。
回过头去看，在“飞驰人生”系列的张驰之前，韩寒电影中的主角无不是离开故乡、闯荡江湖的浪漫化主体。在《后会无期》中，江河离开东极岛，在旅途中遇到爱情和背叛，最终成为成功者，改变了家乡面貌；《乘风破浪》中的太浪赢得了冠军，过上了父亲反对、自己喜欢的人生。但到了《四海》，小镇青年追逐自由梦想的故事开始走向反转，阿耀飞跃珠江的壮举建立在冒名顶替的基础上，最终迎来的是“车毁人亡”。这也意味着，小镇青年对浪漫、自由的追求，被现代社会所击碎。
在韩寒看来，与其说这是“悲剧”，倒不如说是“成熟”。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韩寒电影中的父子故事总是从隔阂开始，以和解结束。在《后会无期》中，通过刘莺莺讲给浩汉的故事，观众了解到父亲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背叛者；《乘风破浪》中的太浪穿越到20世纪90年代，通过一系列冒险故事了解到父亲并不“邪恶”，而是如兄长般的好男人；《四海》里的阿耀去寻找父亲，看到了他的落魄和潦倒，进而理解了父亲的艰辛。
也就是说，尽管韩寒电影里的小镇青年总是对日常生活不满，总要有所偏离，但他们的“反叛”从来都只是对现实生活的想象性抵抗。对父辈的认同和理解，带来的其实是对某种规范化、标准化生活的推崇——回归家庭、关爱家人、肩负责任。《飞驰人生》中的张驰也是一位父亲，他虽然历经困难、百般受辱，但最终赢得比赛，重新找回了自信和尊严。而到了第三部，张驰甚至已经成为国家队的队长和“带头大哥”，这当然也是一种暗示——80后的青春正式谢幕，顺利从“子一代”成为新的“父一辈”。
不得不承担起“父辈”的责任
事实上，不只是韩寒，整个“80后青春文化”都已经走到了一个新的历史结点。追溯过往，开启80后怀旧风潮的，或许是台湾电影《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它能够在整个华语地区取得成功的原因，便是来自“怀旧”的叙事动力。它通过将“我”置换成“我们”，把属于个人的、具有明确指向性的回忆内容替换成了更为广泛、抽象的群体记忆，完成了所有人对普世性青春岁月的想象性重构。
而定下“80后青春文化”总基调的，可能是《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电影一开场，就是刚刚考入大学的郑微正赶赴高校报到，这是“青春”的展开，也是一个“终将逝去”的开始。从此以后，“80后青春文化”的叙事重心就发生了偏移，不再单纯强调“怀旧”，而是描述一个青春“逝去”的过程。从《匆匆那年》到《同桌的你》，众多青春电影往往充斥着“过去”与“现实”的冲突：一边是充满梦幻色彩、浪漫情怀的青春岁月，一边是工作、生活与情感等现实中的生存困境。对这些电影中的主人公来说，青春或许是一种暂时让人可以逃避现实的“解药”，是一种原本能通往美好生活的可能性。
但到了《夏洛特烦恼》中，夏洛穿越回中学校园，哪怕开了“外挂”，也只是搅乱了回忆，却不能改写现实，最终的众叛亲离也让夏洛意识到，马冬梅所代表的“原配”生活或许才是唯一的可选项。夏洛的“失败”无疑是标志性的——“80后青春文化”将怀旧视作抵抗现实的方法，已经失去了意义。
回到韩寒的“飞驰人生”系列，第一部中的张驰曾经有一个儿子张飞，但他既不是张驰亲生的，也不知来历，甚至在后两部，这个神秘的儿子干脆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这是个值得玩味的现象——“80后青春文化”不再需要“过去”与“现在”的对比，不再需要“子一代”与“父一辈”的冲突，因为80后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未来”，不得不承担起曾经属于“父辈”的责任，就像第三部里的张驰一样，将人生目标从赢得比赛和冠军调整为反哺和帮助新生代的车手。
已没时间和精力去“反叛”
但是，80后曾经的困惑和迷茫，真的能被大银幕上热血沸腾的“飞驰人生”治愈吗？《飞驰人生3》的“全男班底”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与其说这是因为电影题材的限制，倒不如说是因为对个体而言，随着现代社会竞争强度的增强，家庭、爱情等更多面的人生价值已开始变得“奢侈”。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电影里的“沐尘100拉力赛”或许正是当代社会生活的写照——人生越来越像是可以被度量、可以被严格计算的赛场，升学、就业、晋级，每一场比赛、每一个环节都不可小觑，不能松懈，因为每个人都“输不起”。这个“春节档”，当无数观众在影院中被张驰坚持梦想的勇气所感动时，事实上也不自觉地接受了这种竞技人生的基本逻辑。今天的80后就和张驰一样，已经人到中年，没有空闲的时间和精力去“反叛”，更像是一个个上足了发条的赛车手。
如果说在曾经的“80后青春文化”里，许许多多的失败者还可以常常通过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充满希望”的过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精神避风港”，那么现在留给他们的或许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飞驰人生3》里一众主演倾情演唱的插曲——《永远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