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经过试验才知真的不会变
——评电影《夜王》
文/聂怡颖
自从告别栋笃笑舞台之后，黄子华以一年一部电影的速度，逐步刷新着自己的票房纪录，以及逐步打造出属于自己独树一帜的影视风格。并且很欣喜地发现，他的喜剧风格已经成型了。
2月20日大年初四，以贺岁片形式上映的《夜王》，两个小时的电影里，虽说导演、编剧是吴炜伦，但影片时时处处，透着黄子华式的思考与幽默。风格之浓烈，几乎化不开。
《夜王》的故事线很简单，就是男主角“欢哥”和前妻“V姐”，带领着东日夜总会上下一干工作人员，把东日夜总会从资本家并购危机当中成功解救出来，从此翻身做主当老板的经过。这个故事如果套在某个创业公司身上，毫无疑问会非常的“励志”“正能量”，但是偏生套在了夜场这个行业，就为它染上了许多暧昧的色彩。
影片还没上映，便因为题材而引来“擦边”之类的众说纷纭，有说黄子华擅长写小众题材的，有说投机取巧的，更有抓住男女线狠狠做文章的……正如小马过河，亲到片场观影之后，会发现这片子正得发邪。
夜场的CEO欢哥，每天看得最多的，是他的账本。他和前妻V姐的感情拉扯，快速让步于搭档搞事业。夜场里的女公关们刻画着重于性格与特长，就连几场吻戏拥抱，也是发乎情止乎礼，全为剧情服务。令人叫绝的就在于此，《夜王》片子里，用一种极为克制和专业的态度，勾勒出一个真正的夜场行业百态来。
首先，这是一个阴盛阳衰的行业，所以在东日上班的主要男角色就是CEO欢哥，以及经理“土地哥”，他们麾下，是妈妈桑Mimi和Coco。这两位妈妈桑，又分别带领一个班次的女公关，在东日上班。这是一个行政等级和分工都很明确的团队，在每个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就是他们进入职场搏杀之时。欢哥把控全局，不断调度，对于一些重点客人，专门联络。土地哥配合他具体执行。如果人手不够，他们还要找“外援”——也就是别的场子上班的女公关帮忙。他们的目的，是要完成日益高企的营销额，以支付工资、房租、水电，确保公司顺利运转，并产生利润，给大老板交代。
其次，这是一个踩在旧时规矩和新时代运营模式夹缝中的行业，其理念冲突，先是体现在欢哥和V姐的对立中。欢哥很明显是老观念的代表，讲人情味，口头禅就是“她们跟了我好多年了”，对于家境困难借了高利贷的女公关，他哪怕在负债几千万的情况下，还咬牙借出了几十万。对于要照顾残疾老父亲的手下“土地”，他宁愿自己暂时退出东日，也要保留土地哥经理的职务。平时请女孩子们喝茶、吃饭、搞团建，更是不在话下，一举一动，俨然旧时讲究人情味的老主管。V姐的行政风格就简单极致：按时打卡，业绩先行，末位淘汰。随着故事发展，这两种做法孰高孰低，渐渐模糊。原因是：夜总会这个娱乐模式，也在被更新的娱乐模式所打败。正如打败自嗨锅的不是方便面，而是越来越快捷的外卖一样。如果正在坐的这条船已经逐渐下沉，那么这艘船是轮机的还是划桨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于是，在影片中段，故事线悄然变成了旧有娱乐模式和新兴娱乐模式的对抗。这是一场略带悲壮的战斗，东日夜总会上上下下团结一心，用尽了各种法子，应对这次大危机。主角团首先用传统的法子，比如卖车卖房填窟窿，拼命揽客人拉高营业额，发现杯水车薪之后，没有犹豫马上去拉投资找银行贷款，直到这许多方法都失败之后，最终才把主意打到了事情的始作俑者“太子峰”身上。最终，夜场的危机，用了夜场的方式解决，设套圈钱，解除危机。本片编剧的强悍能力就体现出来了，矛盾的转换非常丝滑，平滑得要不是最后导演给东日来了一个熄灯（停业）的镜头交代，观众们就要在编剧编写的“屌丝算计富二代且获得成功”的经典爽文情节迷宫中兜圈至迷失。
故事高潮处的设局，有些许刻意，也是这刻意，把故事里的每一个人立住了。在局里发挥的，是每一个人的长处：土地哥机变狡黠，葵芳装疯卖傻，Coco和Mimi冷静应对，他们狩猎针对的，也是对方的人性弱点：太子峰急于证明自身能力，Ace背主之后的心虚。就连对最大的金大腿姚先生，也利用了他对白月光的愧疚怀念，称得上物尽其用。精巧的情节设计里，有真心也有假意，叫人背后冷汗直冒。因为，在生活中许多圈子里，情感来去，也是如此这般真真假假，而这些真情需要通过考验才知是不是“真”的。
在这一场连环计中，反而是两个主角被隐藏在了背后充当了两个工具人。这样反套路的剧情设计，让电影格外好看，也格外的代入感。但影片远非单纯爽文式的故事讲述，那些直面难题又迎难而上的故事，就是黄子华式的叙事风格，体现出来的，是市井间底层人之间生命的韧性。原本对黄子华有情的Mimi选择了远走他乡，面对跳出火坑可以上岸的Coco在最终关头放弃了太子峰留在夜场，一辈子要强不屈的V姐选择了顺应时代改弦易辙，而土地哥和时而上岸时而下海的服务员则成为夜场中招牌式的旗帜。故事的最后，也没有回避时代议题，冲破一次难关的东日，终究也就是冲破了这一次难关。终究难以逃过关闭的命运，但在更新的场地重新开起来的新式CLUB，在里面活跃的，终究是一波一波的——人。
因为，有人的社会里，就有娱乐的需求。有了娱乐的需求，就有了取乐的方式，才有了各种各样的娱乐场所。这里面关乎的，不单单是一些惊险猎奇的故事，还关乎人性的本能需求，以及另一群人的生计。“生计”“饭碗”这两个字眼，特别多的出现在湾区影视中，广东人要“揾食”，香港人要“饭碗”，没有宏大叙事和壮志情怀，湾区人就是这般实在。黄子华的电影，从《还是觉得你最好》到《破·地狱》再到《夜王》，从摄影网红到殡葬业到娱乐行业，归根到底，讲的都是关于靠某一个行业“吃饭”人们，讲他们的日常，更讲他们的情感。
《夜王》中，讲述的是一个行业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故事，放在时代当中连浪花都算不上。而黄子华以他的哲学思考，把这朵小浪花讲述成了一个精彩故事，在故事当中闪烁出属于人和人性的光辉。于是“夜场”这种略带暧昧的字眼，一下子变得温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