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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迪·艾伦:拿喜剧解构生活 用悲剧观照内心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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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死》

《子弹横飞百老汇》

《星尘往事》

《天降幸运》

《曼哈顿谋杀案》

《罪与错》

◎梅生日前,年逾九旬的美国电影大师伍迪·艾伦导演、编剧的《子弹横飞百老汇》《解构爱情狂》《赛末点》等十余部电影在京展映。始终尝试走出舒适区伍迪·艾伦在超过60年的创作生涯中,拍电影、写作与表演齐头并进,推出了50部自编自导的电影,并多次出演亲笔书写的人物,凭借独树一帜的个人风格,在世界范围内收获无数赞誉,仅奥斯卡金像奖就提名了24次,并有四次收入囊中。一向苛刻的法国评论人将他称为“美国电影界唯一的知识分子”。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伍迪·艾伦在《毫无意义:伍迪·艾伦自传》一书中,却对自己经常被人描绘为“知识分子”表示吃惊,认为“这是像尼斯湖水怪一样虚假的概念,因为我的头脑中没有一个知识分子神经元”。同时,他认为的人生中的最大遗憾,竟然是“有人给我数以百万计的钱拍电影,(我拥有)完全的艺术控制权,而我从未拍出一部伟大的电影”。他的影迷当然不会接受他的“自我矮化”,虽然与他推崇的世界电影巨匠费里尼、伯格曼的作品相比,他的代表作也许难用“伟大”二字形容,但却具备鲜明的作者性。伍迪·艾伦不追求宏大叙事与史诗感,他深耕的是混合爱情、悬疑、犯罪、奇幻等元素的喜剧领域,并以马克·吐温的名句“喜剧,就是悲剧加上时间”作为注脚,用既幽默辛辣又荒诞不经,且充满奇思妙想的表达,将知识阶层关于爱情婚姻、存在主义、宗教信仰、生与死等议题的思考,“肢解”为既自嘲又讽刺他人的碎碎念,完成对于生活的解构。不过,这并不表示伍迪·艾伦放弃了追求艺术与思想的深度与厚度。他的创作始终在尝试走出舒适区、打破局限,并以向伯格曼、费里尼、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田纳西·威廉斯等其心中的大神致敬的行动,努力地向他们靠近。不爱读书的怪才戏仿巨匠伍迪·艾伦不愿被贴上“知识分子”的标签是有原因的。他从小热爱电影、体育,不喜欢读书,青少年时期读的书除了父亲的一本《纽约黑帮》,全是漫画书。他自述“对于学术性的东西,我是文盲,也不感兴趣”,并先后从纽约大学与纽约市立学院两所高校退学。但因为标志性的一副黑框眼镜,以及“一种从广博的来源中挪用片段的天赋——这些片段对我来说过于深奥,无法理解,但可在我的作品中加以利用,给人一种比我实际知道的更多的欺骗性印象”,他一直无法将该标签撕掉。但从其电影中的人物动不动便引经据典来看,伍迪·艾伦其实读书甚多,并且广泛涉猎文学、艺术、哲学、心理学等多个门类。事实上,他是在临近高中毕业时,为了能与阅读卡夫卡、巴尔扎克等作家的作品,对看电影或棒球比赛缺乏兴趣的文艺女孩约会,才拜荷尔蒙所赐开始读书的。虽然读书的起步很晚,他却很早就意识到自己有写作的天赋,15岁时便能通过给报纸写俏皮段子来挣取稿费,并凭借天赋、运气与努力,逐步成为能写、能演、能导,横跨电视综艺、文学、戏剧与电影领域的怪才。伍迪·艾伦早期的电影,如《傻瓜入狱记》《香蕉》《呆头鹅》《爱与死》等,虽然多是夸张怪诞、缺乏逻辑的无厘头喜剧,但已凸显他成熟期创作偏好的雏形:用脑洞大开的奇妙招数,完成对于爱情、生死等深刻议题的探讨,以及对于经典文学、电影作品的致敬。在电影《呆头鹅》(1972)中,伍迪·艾伦饰的男主角以写电影评论为生,呆头呆脑的他在与妻子离婚后,开始寻找新的伴侣,却逐渐爱上发小的妻子。这一过程中,他幻想偶像亨弗莱·鲍嘉从电影《卡萨布兰卡》中走了出来,成了他的爱情参谋。而片中对于现代婚姻中亲密关系的建立与枯竭的揭示,除与他后来的《汉娜姐妹》《曼哈顿》等作品构成呼应之外,也可视为他对伯格曼《婚姻生活》中关于婚姻实质议题的戏谑化处理。就伍迪·艾伦的整体创作而言,1975年的《爱与死》极具转折意义,既是他早期荒诞喜剧的巅峰之作,也标志着他开始追求哲学思辨的深邃。影片以19世纪初期的俄国为背景,讲述懦弱的读书人鲍里斯(伍迪·艾伦饰),面对突如其来的俄法战争,只想躲进爱情的温柔乡,可当他被迫走向战场,以为必死无疑时,竟稀里糊涂地成为民族英雄,并与爱慕多年的表姐结为夫妻。好日子没过多久,拿破仑攻占了莫斯科,这对夫妻为了能拥有永久的和平,决定刺杀拿破仑,最终导致阴阳相隔。本片虽然披着闹剧的外衣,主旨却是对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的变奏演绎,而死神与男主角的你追我逃,则是对伯格曼《第七封印》中骑士与死神对峙的经典场面的戏仿。敏感又碎碎念的“纽约客”《爱与死》在伍迪·艾伦的创作序列中之所以能具有分水岭的意义,按他在访谈录《我心深处》中所言,是因为他拍完这部影片后,“发现自己到了所谓的停滞期,我感到是时候把拍过的电影留在过去了,我想追求更现实、更深刻的电影”。诞生于1977年的《安妮·霍尔》正是一部他想追求的电影,为他迈向成熟导演奠定了基础。这部摘得第50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原创剧本、最佳女主角四项大奖的影片,讲述的爱情故事十分简单,不过是喜剧演员艾维(伍迪·艾伦饰)与热爱唱歌的天真女孩安妮·霍尔(黛安·基顿饰)的相识、相爱、相离,但伍迪·艾伦打破线性叙事的手法,即使在如今看来也毫不过时,依然令人惊艳。他不仅频频用打破“第四堵墙”、闪回、意识流等手段,让人物直白地道出内心的波动,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他们的喜悦、困惑与焦灼,而且还以导演的身份出镜,对着镜头向观众袒露他对于角色与故事的看法,用布莱希特提出的间离效果,让观众以置身事外的方式体验爱情的美好与脆弱。伍迪·艾伦还在这部影片中,向观众谈及关于原生家庭及其本人的问题。这些谈话结合他效仿费里尼追忆童年记忆的佳作《阿玛柯德》,在1987年拍摄的回忆成长生活的《无线电时代》,让人了解到在布鲁克林一个普通犹太家庭出生长大的他,因为父母随性地过日子、兄弟姐妹众多,从小就敏感多疑,并习惯用喋喋不休的幽默言谈来掩饰内心的不安。这又为他以本人及与他关系亲密的人为原型塑造人物,提供了依据。在以纽约为背景拍摄的《曼哈顿》《曼哈顿谋杀案》《解构爱情狂》《子弹横飞百老汇》《丈夫、太太与情人》等影片中,他镜头下的“纽约客”,往往是作家、导演、编剧、演员等知识阶层,他们基本上都敏感又神叨,是被欲望折磨,在各种人群与情感关系中周旋的爱情狂,时刻在自说自话或与他人唇枪舌剑,为内心的不甘疯狂输出观点。伍迪·艾伦电影中的众多人物,无论男女,看待爱情都有些心猿意马。但他在电影中对待爱情的态度,整体而言并不悲观。《安妮·霍尔》中的艾维与安妮·霍尔分手后,亦能做朋友;《曼哈顿谋杀案》中感情日渐疏离的一对中年夫妻,在联手破获一桩发生在身边的谋杀案后,破镜重圆;《子弹横飞百老汇》中的大卫与女友双双出轨后,发现彼此最爱的人仍是对方,于是重修旧好;《午夜巴黎》中年轻的美国作家,确定巴黎是实现自己写作理想的梦想之城后,决定留下来生活,刚与不理解、更不支持他的女友分道扬镳,就有了与其精神契合的本地新女友。天平的另一端是严肃有喜就有悲。伍迪·艾伦的《开罗紫玫瑰》《蓝色茉莉》等影片中的主人公,便没那么幸运。以上世纪30年代的美国经济大萧条为故事背景的《开罗紫玫瑰》(1985年)中,情感与工作双失意的塞西莉亚,寄情于电影,换来电影中帅气温柔多金的角色汤姆的倾心,汤姆为她“走出”大银幕,让她获得情感慰藉,生活的死水泛起波澜,不久,她又被扮演汤姆的演员示爱。面对实与虚,塞西莉亚选择了真身,放弃了镜像,殊不知演员对她虽有好感,但追求她的真实目的,却是为了把角色汤姆赶回银幕,这一目的达成后,演员情郎便离她而去,“梦女”梦的终是一场空。《蓝色茉莉》(2013年)以贫家女孩嫁入豪门又出豪门,梦想再入豪门却没如愿,人生惨淡收场的经历,道出飞上枝头的不一定都能变成凤凰,还可能会重重跌落到地面。这是他对田纳西·威廉斯的经典剧作《欲望号街车》做出的全新阐释。这两部电影令人感慨的结局,指向的是伍迪·艾伦对于残酷现实的直面,体现出他在创作上的严肃一面。而事实上,多次坦诚自己更为推崇悲剧的他,从来不缺对于人类命运、人性色彩、人世真假的冷峻审视、思考与叩问。只是它们被太过耀眼的喜剧的光芒所遮蔽,常被观众忽视。《西力传》(1983年)虽然请来了美国犹太裔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索尔·贝娄,美国著名学者苏珊·桑塔格等讲述西力(伍迪·艾伦饰)的一生,并用大量图片、影像、新闻报道等文献资料佐证他们的讲述。但西力却是伍迪·艾伦虚构出的人物,这部用真假难辨的访谈与文献包装出的伪纪录片,用堪比“变色龙”的西力轻松模仿环境中其他人的外形、性情与言谈举止,继而融入各种群体,“抹除”真实身份,来隐喻现代人对于身份认同的渴望与焦灼。而他的《罪与错》(1989年)与《赛末点》(2005年),又让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两部影片中,犯下完美谋杀案的凶犯,因为上帝缺席,或者上帝偶尔打了个盹,都没有受到惩罚。《罪与错》的结尾,功成名就的医生将自己犯下的谋杀案,当作电影剧本的构思,讲给事业不顺的纪录片导演克里夫(伍迪·艾伦饰)听。克里夫说:“如果是电影,结局必须是自首,因为我们要看到悲剧的深度。”但医生不动声色地接话:“那是电影。在现实中,我们合理化一切,我们否认,然后,我们继续生活。”伍迪·艾伦致敬费里尼、伯格曼的电影,除了前面提到的《无线电时代》《爱与死》等,还有《星尘往事》《我心深处》《另一个女人》《解构爱情狂》等。《我心深处》(1978年)压抑的室内剧美学基调,以及片中专横的母亲与三个女儿之间的故事,都带有伯格曼的《呼喊与细语》的影子。可视为伍迪·艾伦版《八部半》的《星尘往事》(1980年),从故事到光影、构图、画面,则都能看到费里尼的痕迹。片中不愿再拍喜剧片的桑迪(伍迪·艾伦饰)对经纪人说:“我感觉不到喜悦,放眼这个世界,我看到的尽是人类的苦难。”但经纪人给出的回应是:“但人类的苦难在堪萨斯城卖不出电影票。”而当桑迪将困惑告诉外星来客,试图从它们身上获得启示时,他得到的答复也是继续拍喜剧。艺术家遭遇困境,可以想办法克服,也可以选择退出舞台回归生活。《子弹横飞百老汇》(1994年)中,坚信自己才华横溢、渴望成名的贫穷剧作家大卫,依靠具有过人编剧才能的黑帮分子契奇的数次倾囊帮助,完成了轰动百老汇,乃至美国剧坛的剧作,在即将名利双收之际,他意识到与真正的天才契奇相比,自己只是个资质平平的写作者,便决定放弃名利场,与女友一起回到老家去过没有鲜花与掌声的平静日子。颇为有趣的是,伍迪·艾伦虽然让大卫回归生活寻找意义,但在以章回式结构剖析普通家庭成员之间复杂关系的《汉娜姐妹》中,却用托尔斯泰的名言,道出“人类能获得的唯一的绝对知识便是:生活无意义”。好在,伍迪·艾伦用电影拍出了生活的意义。2007年伯格曼去世后,伍迪·艾伦在追悼他的文章的结尾写道:“伯格曼在他有生之年完成了60部电影,迄今为止我只拍摄了38部。也许我无法在电影品质上与他比肩,但我至少可以在数量上努力向他看齐。”2022年,伍迪·艾伦完成第50部电影《天降幸运》后,宣布退出影坛专心写小说。现在的他如果不经意间想起这句话,也许会考虑重执导筒。毕竟,他和他心中的大神之一伯格曼,还有着10部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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