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娱乐

胡金铨的血肉之躯

长安街知事

关注

《胡金铨武侠电影作法》

作者:胡金铨述/[日]山田宏一、宇田川幸洋著

版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后浪出版公司 2015年10月

“看起来谈论的是电影,却分明有文学与历史的底色在,胡金铨旁征博引,从明朝女将秦良玉到宋朝忠烈穆桂英,执着严谨的治学态度以充满江湖气的玩笑口吻说出来,则又有些自我祛魅的意思。

在谈论香港导演胡金铨时,不少大陆电影观众难免有隔膜之感。他们当然看过《聂隐娘》和《新龙门客栈》,熟知山水画般的武侠情结和文化中国意境,却不一定知道它们的前身,六七十年代,胡金铨已拍出了《侠女》、《龙门客栈》、《山中传奇》和《空山灵雨》,他们了解以慢工出细活著称的侯孝贤、杨德昌,却不一定知道胡金铨可谓是史料考据派的前辈,他早早醉心于此,信手拈来,电影里东厂头子的一身紫花袍,从绣工纹饰到材质皆讲究无比。

所以《胡金铨武侠电影作法》这本书的登场,就以扎扎实实的口述自传形式,在这位一代宗师逝世近二十年后,重新在读者面前还原了胡金铨的血肉之躯。无论是青少年时期在北京的市井生活,还是以美术设计的身份初入行的误打误撞,抑或是受严俊、李翰祥、希区柯克与老舍的启发与影响,皆以说书人姿态娓娓道来,活灵活现,事无巨细。

例如在港台及东南亚掀起黄梅调狂潮的经典之作《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去邵氏公司途中,导演李翰祥把剧本撕成两份,交代胡金铨一人一半,为了与竞争对手电懋公司抢进度,“不管怎样都要拍的”。看起来是随意的赶拍,他却又极在意晋代的学堂如何布置、墙壁上不可出现唐诗、秋天的枫叶与春天的桃花不能处于同一景内等细节问题。为了凸显青春少年的轻快节奏,他还尝试创新,使用西洋乐器与中国司鼓结合的配乐形式,更有甚者,就连歌词里的一句形容婚嫁观念古板的“无奈爹头脑旧”,他也可追溯到“头脑”一词原本是欧洲用语,翻译后流传到日本再转介至中国,该是明治维新之后的事,与故事中的历史背景不符。

看起来谈论的是电影,却分明有文学与历史的底色在,胡金铨旁征博引,从明朝女将秦良玉到宋朝忠烈穆桂英,执着严谨的治学态度以充满江湖气的玩笑口吻说出来,则又有些自我祛魅的意思。就像他澄清,自己并非拍功夫片出身,作品里的动作场面全部偷师于京剧武打,就像说起和希区柯克一样,他也在不少电影中都亲自上阵饰演角色,其背后的动机是什么?胡金铨一言以蔽之,“演员的合约还没完,不得不还要演戏嘛”。

俯拾皆是的画面感,不仅来自文字间如实呈现的语气,还有书中所收录的他所绘制的诸多示意图,人物造型、拍摄方式、场景布置,读者甚至可以想像,自己就坐在胡金铨的对面,情之所至,就不由自主抄起笔画了起来。常常简单的一幅图示,背后就蕴藏着胡金铨对于东西方文化的思辨,像是他解释为什么放弃写实的武术而选择自由发挥,是觉得在东方的世界观中,人不征服自然,而讲求与之调和,沉默思考。这大概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几大代表作总以禅意悠然的气韵而著称,知人论世,其理念正如其电影,张弛有度,恰到好处的留白和象征,深度在表面。

不仅是围绕电影,讲到人情交往,说起与“侠女”徐枫、“金燕子”郑佩佩、李丽华、乔宏、张艾嘉的合作,甚至与徐克、与前妻散文家钟玲的关系,胡金铨也磊落分明,快意恩仇,又自有种独特的风趣和得意。三百多页的内容,就像是一口井水,想钻研其艺术思想的读者,或是想翻找陈年旧事的读者,皆可各取所需,求仁得仁。难得的是,山田宏一、宇田川幸洋两位作者与访谈对象的问答之间,像一场场棋逢对手的博弈,带着些人类学视角,具体到一句台词、一件器物的由来,看似天马行空,却又严丝合缝,分明是多次的对谈,却又一气呵成,畅快而爽利。

温故知新,在读完胡金铨之后,不妨再遍观当下的电影导演们,想必会泛起心领神会的一笑。众声喧哗,卖弄情怀也好,取悦观众也罢,世间早已有胡金铨屹立在那里,高山仰止,以他的血肉之躯,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李青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