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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倩云:人在戏中 戏在心中(3)

四川新闻网-成都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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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价值

今年年中,许倩云舞台生涯65周年庆祝活动在成都举行;农历七月七,许倩云度过了八十岁寿辰,老而不衰的她至今依然活跃在川剧舞台,誓言为川剧事业奋斗到底。

核心人物

许倩云,著名川剧表演艺术家,1928年生于成都,上世纪四十年代就享有“川剧皇后”美誉,是川剧四大名旦之一。作为新中国之初培养出来的第一代青年表演艺术家,她培养了众多梅花奖演员。

采访手记

(2008年10月7日 成都)

按约定时间到了许倩云的家,房门如她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已经打开了在等我,许倩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进来嘛,我在做家务。脆生生的,带点重庆腔,尾音向上扬,听起来就让人心情愉快。

房间不大,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充满温馨。严格说来这里不算许倩云的家,她在成都一直都是在租住房子,她自己的房子在重庆。“等我老了,再回重庆住。”说完自己都笑了,“好像我现在还不老一样。”

说实话,还真的很难把许倩云和“老”这个字联系在一起。也许因为年轻时是美人,底子在那儿摆着,又有长期练功的训练,许倩云到现在身板都挺直,加上又会打扮,耄耋之年的她不像有的老年人那样老态龙钟,是虽“老“却不“衰”,精神、清爽,绝不给人暮气沉沉的感觉,又爱说爱笑,有时语气、神态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前不久的一次川剧活动我碰到她,她要上去讲话,之前就紧张得不得了,下来了还不停拍着胸口,直问我们讲错话没有,一点也不掩饰她的不老练。她也不掩饰自己的“瓜”,给我们讲她自己闹的笑话,每次讲之前她都说,不要笑我哈。讲完以后和我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如果“乖”可以用来形容一个老太太,许倩云肯定算一个。今年在她的八十岁寿宴上,有人说,许倩云是80岁的年纪,18岁的心态。的确如此。

许倩云如何成就不老的传奇?这真的让人好奇。了解了许倩云的一生,似乎能明白一二。那天的采访,准确地讲是聊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三个小时,我们却都意犹未尽。许倩云说,我还有一箱子的话没说,改天接着摆。我们知道以许倩云的年龄和经历,她必定有许多苦难的故事,可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这么沉重。而更让我们感叹的是,说起这些苦难的时候,那种没有城府的坦荡和宽怀,没有抱怨,更没有仇恨。就这样,许倩云将所有该有的不该有的苦难都担下然后又悄悄卸下,不纠结,不盘桓,不自怜。“胸怀宽了,天地都宽了。”许倩云就是这样把苦难这一页翻过去的。

如果人的一生就是一次历尽苦乐哀悲的修行过程,所幸许倩云的结果可谓功德圆满。

故事

苦寒的童年,一生的遗憾

许倩云的一生,成就斐然,但经历的磨难也是数不胜数,其中就包括她那苦寒的童年。

许倩云出生在成都打金街,父亲几弟兄分家后,家里一下就穷了,父母、婆婆带着她搬家到了乡下。父母要出来挣钱,许倩云一度被送到婶婶家寄养。许倩云很孝顺,听说学戏唱戏能挣银元,就主动提出卖身到戏班。那是1939年,她11岁,卖身的钱,父母和婆婆能够过上一两年。

在旧社会,送孩子去戏班是穷苦人家的无奈之举,许倩云年纪虽小,多少知道离开父母和家庭的艰辛和困苦。但曾是女秀才的祖祖说过的一句话像钉子一样嵌入她的脑海,成为她日后思想行为的重要准则,这句话就是:“出污泥而不染”。

许倩云最早进的是一家京剧戏班,时间并不长,大概因为是四川人,学京戏怎么都学不好,勉强能唱一出《苏三起解》,学《汾河湾》怎么都学不会,为此挨了不少打。母亲来戏班,看见女儿手掌都被打肿了,十分心疼,就串通街坊邻居,趁许倩云走街串户卖唱时,把她救回了家。不过虽在这个班子只待了一年,却给许倩云的一生带来了巨大的苦痛和遗憾,以后她一直没有要孩子。这也是后来许倩云为什么那么喜欢孩子,收养助养了不少孩子的重要原因。

回到家,生活依然艰难,许倩云再次被卖到戏班。1940年,许倩云进吴德蓉科班学川戏。学戏苦,早上四点钟,一拨女娃娃就被喊起来,先到河边吼嗓子,又到城墙上去吼,嗓子就是这样练出来的,“所以我老了,嗓子还这么好呢。”

很快,一起学戏的一群女孩子有四个脱颖而出,许倩云是其中的佼佼者,进戏班的第二年她就加入三庆会登台演出,艺名飞琼,那年她13岁。“我小时候乖,又精灵,学戏又努力,一唱就红了。现在有个观众都80多了,还记得那时候我在三庆会演丫头,有次碰到我,说我演《珍珠塔》里的丫头彩屏,相公问彩屏啥子名字,我说,一堆泥巴你踩平了,我就叫彩屏。这句话是我自己改的。”周企何教许倩云时就说,这个娃娃鬼精灵,将来要发。

1952年的辉煌与美好

许倩云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果然迎来了自己在艺术上的黄金年代。

1949年,已经结婚、有一年多没登台演出的许倩云碰到一个军代表,听说许倩云原来是唱川剧的,就鼓励她重新登台,说她们是新中国的文艺工作者,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就这样,技痒难忍的许倩云又登上了舞台。先参加了黄佩莲和王成康组织的一家私营剧团——蜀声川剧团,第二年被选中调入人民川剧院(成都市川剧院前身)。在这里阳友鹤、廖静秋这样的名人指导她们唱戏,老师喜欢,又不挨打受气,许倩云热爱这种集体的氛围和活动。

没多久,许倩云被抽调出来参加集训,集训目的是参加北京汇演。这次被载入川剧发展史的北京汇演,背景是这样的:1952年10月6日至11月14日,文化部在京举办了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参演的有23个剧种37个剧团,大小剧目82个,演员1600余人,川剧演员有张德成、贾培之、袁玉堃、阳友鹤、陈书舫、许倩云等人。第一次到北京演出的川剧名声大振,为川剧走向全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次演出也是许倩云艺术生涯里最辉煌美好的经历之一。那年,许倩云准备了三出风格不同的戏:《评雪辨踪》《梁山伯与祝英台》《翠香记》,信心满满。《评雪辨踪》是阳友鹤老师给她排演的,许倩云扮的刘翠屏兼用青衣、闺门旦的表演,加入一些花旦的眉眼,端庄、文静、含蓄中,偶尔流露些许花旦、奴旦的顽皮、活泼,把一出夫妻二人缺衣少吃的苦寒戏演绎得有声有色、趣味无穷。《评雪辨踪》在京一炮走红。很多第一次看川戏的观众,包括一些戏剧名家明确说,喜欢川剧,就是因为看了许倩云的《评雪辨踪》。

凭借此戏,许倩云获得了这次演出的二等奖,让她难忘的是给获奖演员颁奖的是周总理,总理非常喜欢这批年轻演员,叫他们“娃娃们”。更令许倩云感动的是国家领导人对戏曲的重视。她演了《梁祝》后,周总理说很不错,可以搞全本,马上把徐文耀调到北京搞本子,让陈书舫演。为啥川剧有女帮腔?就是从《梁祝》开始的。以前川剧都是男帮腔,周总理和陈毅说,男帮腔不好听,改成女帮腔试试。结果就把一批女演员杨淑英、许倩云都叫来帮腔,女帮腔把北京轰动了。

这次汇演也让许倩云大开眼界,得到了不少学习机会。演完《评雪辨踪》后,梅兰芳特地到后台看望她们,指点了许倩云兰花指法,还请她们去他家玩,给她们说戏。除了演出,许倩云还如饥似渴地天天晚上看戏,看了就学,丰富了川剧的剧目。汇演后,陈书舫、许倩云、竞华、杨淑英,川剧四大名旦的提法不胫而走。

这时候的许倩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不久,她被选中参加由贺龙带队的文艺慰问团赴朝鲜慰问演出,回来后被调入刚在重庆成立的西南川剧院,经常一天演两场戏。荣誉和机会接踵而至,1955年她被评为全国劳模,1959年远赴波兰、保加利亚等国演出。

80岁的年龄,18岁的心态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许倩云,可谓红得发紫,但随即而来的“文革”,却让她尝到了一落千丈的滋味,漏划的右派,隐藏的特务,地富反坏右,当时的许多帽子都戴到了她的头上。许倩云的家也被洗劫一空,她被扫地出门。

现在的许倩云,可以用轻松的口吻谈起这段黑色的经历,而在当时,她和许多人一样受尽了百般折磨,曾想过自杀,可想到父母将没人照顾,她下不了这个决心。朋友也鼓励她,告诉她千万不能自杀,自杀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有罪,要相信党相信群众。这几句话又印入了她的脑子,支持她活了下来。

“文革”后,身心遭遇巨大创伤的许倩云重新以巨大的热情,投入到了她所热爱的川剧事业中,不停地开会,演出。也许只有不停地工作,才能挽回失去的大好艺术年华,也才能疗治内心的伤痛。磨难锻炼了她的性格,对文革中经历的苦难,她从不介意,尽力做到心胸宽广。许倩云说,这和父亲的影响以及她受的教育有关,胸怀宽广一些,天地都宽了。

卸下一切包袱的许倩云,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熟悉她的人都说,她虽然八十岁了,但只有十八岁的心态。

许倩云的晚年,非常幸福。

对话

一切行动围绕川剧

一个人不寂寞

记者(以下简称记):苦尽甘来,您现在有个非常幸福的晚年。

许倩云(以下简称许):很幸福,我的干儿干女多,学生多。有些学生唱得好,我也开心。马文锦,崔光丽,蒋淑梅,沈铁梅,好几朵梅花都是我培养的,想到这些我就开心。我的生活是不错的,国务院、财政部有津贴,我又是省文史馆聘的研究员,也有津贴,奖金,我屋里挂的是“知足常乐”,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记:一个人寂寞吗?

许:我一个人其实不寂寞。教学生,近几年收了些学生,我不关门,哪个要学都可以来。我何必带走呢,我要把知道的教给学生。有人说有些人拜师是要你的名,我说要名拿去,又不值钱(笑)。

啥子性格 咋个表达

记:都说您演出很会动脑子,想很多点子。

许:是,必须要创新,我也鼓励学生,有些表演要现代化。我没读过洋学堂,我爹教过我一些,大学、增广,百家姓这些旧学,唱戏都是旧文,这样淘来的文化。

记:您的特点是很会演人物,您怎么揣摩角色呢?

许:对,演啥子要像啥子,比如演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举动和心态,比如《评雪辨踪》,你就要演得很文雅;演《御河桥》,一品夫人,但没读过书,说话横竖不对头,性格又开朗活跃,就要把握性格,就要指点学生,啥子性格,咋个表达。人在戏中,戏在心中,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现在艺校有个成人班,我要去讲如何塑造人物。

只要有一口气在

记:现在川剧不是太景气,您有过灰心的时候吗?

许:从来没有。你看我还在收学生,教学生,一心要为川剧事业奋斗到底,只要有那么一口气在。都说我,现在哪里有川剧就有你在,民营的剧团演出我也参加,凉快一点就去演。国营剧团呢,省市剧团事多,排练,演新戏,一会儿出国,一会儿出省,不能天天演出,民营剧团满足了观众需要,还养活了撤销剧团的人。我对振兴川剧有很大的信心,我这么大的年纪还能动还能跳,要与时俱进,多为川剧出些力。要拜我为师,我不关门,哪个要学就来,我指点一下,都会有所提高,何乐不为?现在我还在练唱,练功,能演出就一定给观众演出。演不成丫头,演彩旦、摇旦还是可以的。有生之年,在一天,就要为川剧事业做一天事,宣传,说话,教学生,一切行动都要围绕川剧。川剧爱我一辈子,人民爱我一辈子,我能为川剧贡献好多力量就贡献好多。

记:您收了那么多学生,对她们有什么期望?

许:我赞成我的学生跟不同的老师学。我就是很多老师培养出来的,梅兰芳教过我身法眉眼,周企何夫妇教过我,发蒙老师刘华玉是个瞎子,打鼓匠老师王瑞成,他们都教过我。一个演员要取各家所长,补自己的短,很多老师,哪怕说一句话,你都要得他的道。学生一定还要德才兼备,没有德,再有才也没用。

本报记者 孟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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