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小店妙笔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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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娱 >> 记 录百年小店妙笔生花http://www.thefirst.cn/2008-11-20 11:4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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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义老人是这个元老级店面的主人。这间小店一百年前就在这里了,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百年沧桑。17岁那年,张广义跟父亲一起开始在这间店里修钢笔,现在每天下午3点到5点,老人都会出现在小店里,等着顾客们带着破损的钢笔走进小店。从外观上看,广义修笔店金字黑底的牌匾已经被邻店花哨个性的店面抢了风头,甚至有些慕名来修笔的顾客,路过了小店都没有看到挂着的牌匾。
如今,老主顾已经由年轻人变成了长者,由当初自己买笔变成给小孙女买,张广义也已经从小伙子变成了头发稀疏的老人,但小店依旧没变。“如果说有点变化,就是墙上的奖状越来越多了,原来这面墙是空着的。”张广义老人指着被奖状铺满的墙面说。
一百年没变样
The storefront is the same as it was 100 years ago
在东四大街上,广义修笔店夹在一家服装店和一家化妆品店中间,每天从这里路过的人络绎不绝。平常生意不好时,张师傅就一个人坐在修笔的座位上,看看报,看看自己的笔,偶尔也看看门外的路人。街上播放的各种商家甩卖降价的促销声、路过小店门口情侣的吵架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只有在冷清的小店里才能听得格外清楚。
小店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的面积,一个老式玻璃柜台摆在小店的正中央,里面摆放着各式钢笔。柜台往里放着张师傅的“办公桌”,上面堆着各种钢笔修理工具,加上几只装有钢笔配件的铁盒子,小小的桌面显得有些凌乱。小店墙上铺满的奖状已经泛黄,上面有各个年代张师傅获得的奖项:“五讲四美”先进个人奖、东城区优秀个体经营者……
在这个小屋里,张师傅一坐就是61年,他也从没有给这个小屋装修的打算。张师傅说:“这小屋有一百年的历史了,一直是这个样子。而旁边的小店变化太大了,甚至于几个月就会换一个店面。有时骑车来修笔,就会发现邻居变了个样。今天你看有个服装店,明天一看就发现改成发廊了。有的顾客说,这条大街全都变了,就您这没变。”
张师傅有一套固定的工作服,这套衣服常年伴随着老人。在小店墙上贴着的报纸刊登老人的特写,张师傅也都是穿着这身衣服拍照的。甚至在参加一次和国外某钢笔公司进行的交流会上,张师傅依然身着这身工作服,出现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
拿手好戏点鼻尖做不了
They can not make masterpieces any more
有60多年修笔经验的张广义师傅,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北京第一批个体户,在银街上的广义修笔店里,就是为了守住这从父亲手中传下的修笔手艺,但这门手艺现在还是面临着失传。60多年来,老人修过的笔共有50多万支。现在来这里修笔和买笔的都是老顾客和慕名而来的,因为老人进的货都是物美价廉的“好用”的笔。每天下午要接修理的笔七八支,向来买笔的人介绍和推荐不同用途的笔,还会卖出几支笔。
在他的修笔生涯中,靠自己的一双手为50多万名顾客修好了各类钢笔。张师傅的拿手戏是“点笔尖”,“点笔尖”就是把比小米粒还小的白金和铱金合成的小圆球,用氩弧焊焊在笔尖上,再一破两半。张师傅很得意这项看家本事,经他点过尖的笔比新买的还好用。无论从操作精细程度上,还是从使用电焊工具的频繁程度上,这个活儿都对视力损伤很大。“用电焊其实应该对眼睛有些保护,比如戴墨镜。但如果戴上墨镜,就保证不了活儿的精准度,所以我都不戴。”不过现在张师傅说,不断下降的视力,已经无法满足顾客各种各样的要求。由于眼花,加上患有视网膜炎,现在“点笔尖”这种技术活儿对张师傅来说十分困难。“‘点笔尖’的活儿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做不了了。”如今,拥有这门手艺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即使在钢笔厂,专业工人们也不会这门手艺。
还是习惯称呼同志
He’s accustomed to being caled "comrade"
张广义老人不愿改变小屋的样子,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穿着,而他的服务态度更能让人感受到小店和这个商品社会的格格不入。
有些钢笔由于墨水问题被堵住,张师傅就建议客人回家把钢笔插进温水里,并告诉客人该使用什么样的墨水。而这些在广义修笔店是不需要收费的。有时,顾客打来电话咨询张师傅修笔店在哪里,张师傅会先询问顾客的笔有什么毛病,如果是小毛病,他会先告诉顾客不用特意跑到小店一趟,然后又详细地跟客人讲清原因和修理方法,直到对方听懂为止。采访时,有学生家长来给孩子买钢笔,张师傅问顾客“您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您想要什么价位的?”了解到顾客的需求后,张师傅给顾客推荐了价位便宜、笔杆粗的钢笔。“男孩子用笔杆粗一点的比较舒服。”在得知男孩子把好几支塑料钢笔都咬坏了后,张师傅又给顾客选了支铁杆笔。
即使是现在,张师傅在跟顾客说话时,仍沿用“同志”这个称呼,无论对方是开车来的老板,还是骑车的工薪族。给对方找零钱时,张师傅总会一边拿钱,一边说“给您找的钱”,他还会提醒对方拿好自己的物品。
在一片凌乱的工具桌上,有一个被纸盖着的验钞机,验钞机上已经落满灰尘。这是有一次老人收到一张百元假钞后,无奈添置的机器。不过吃过一次亏的张师傅,依然没有接受“教训”,现在验钞机在张师傅的店里不过是个摆设。“我不想因为验钞而影响客人的时间,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拿着钱去看看是真是假,这太别扭了,会让人家感觉我不相信别人。所以我很不习惯用这个。”张师傅说。
后来,张师傅还是会收到假钞,老人不明白为什么区区20元都有人造假,不过他还是更愿意相信,那些用假钞付账的顾客“是无意的”。
修好再用心情不一样
Good service and repairs wil leave a customer very happy
琳琅满目的超市里,很少有人还会关注钢笔。如今各种考试都有了“用黑色中性笔答题”的规定,即使是选择题的答题卡,也明令学生必须使用2B铅笔。因此,在平常的工作日里小店的生意比较冷清,只有周末才会出现一段时间的“客流高峰”。而在这些顾客中,大多数还都是回头客。张师傅还要面对的现状是,即使来到小店里的顾客,有些也对修钢笔抱有怀疑的态度。一天,一对中年男女走进小店,女方刚刚拿出两支钢笔,咨询张师傅该怎么修,站在一旁的男子双手插兜,歪着头说:“为什么偏要修笔,买一个就得了,也不贵。”
这种情况出现在小店已经不是一两次,张师傅也能理解人们的这种想法。“这种情况经常会出现,很多人也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修笔。其实不用钢笔的人不会懂,如果钢笔下水很流畅,写起来很顺利,整个人的心情也会随着好起来。一旦钢笔突然不出水,会很影响人的工作热情,也许本来该有的灵感,因为钢笔不好用而没了。”张师傅说。现在,张师傅自己的心情也会随着客人钢笔的修好而愉悦。“钢笔修好再用的心情,跟买一支新笔的心情完全不同。”
也有老顾客跟张师傅提过,在东四大街的黄金地带,开一家修笔店太浪费资源了。只要把小店租出去,老人就可以每个月等着八千块入账,已经年近80的他又不用每天都赶到这里奔波劳累,这个位于黄金地带的小店实在可以作为老人的“摇钱树”。“您开这个店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图个兴趣吧?”当记者问张师傅时,张师傅不同意。“谁说我不是为了赚钱,我也要养家。只不过我想通过自己的劳动赚钱,而不是靠一栋房子在家里等着天上掉钱。修钢笔又是我的兴趣,我想要通过对钢笔的喜爱,来自己丰衣足食。每次给人家把钢笔修好了,心里就特舒坦,把数千元的名笔修好了,消除了人家的遗憾,把学生们几块钱的钢笔修好了可以做到节约利用。”
买零件也成了问题
Buying spares has become problem
现在把破损的钢笔拿回原厂返修,通常工厂并不是“修”钢笔,而是“换”钢笔,拿新的笔尖换掉旧的笔尖,这样从工艺难度上来说要减小不少。而张师傅的绝活儿在于,他是把坏掉的笔尖恢复成可以重新使用的笔尖,而不是干脆废弃掉。
而现在张师傅面临的最大的一个问题,并不是少了一项绝活儿,而是许多修理工作必需的配件已经无从找到,这才是最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的事情。“原来零件比较多,也有固定的厂家支持,但现在许多厂子都已经没有了,像北京的钢笔厂在二十年前就不存在了。”所以现在如果一位顾客要求换笔尖而不是修笔尖,张师傅也无能为力,因为他手中已经找不到合适的零件。这种时候,顾客就只能找到钢笔的原生产厂家,把钢笔寄到厂家,由于许多昂贵的钢笔都产自国外,因此等到一支好笔邮寄回自己手里时,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记者手记
如何传下去
Pen repairers inherit skilspassed down the generations
张广义老人年轻时,修钢笔也是个竞争激烈的行业,如果手艺不够精,修笔人也是会被同行所竞争下去的。修钢笔行业也分等级,级别越高手艺越精湛。许多钢笔厂的专业工人也不过八级水平,而张师傅已经达到了十级的标准。曾经还有过张师傅的徒弟给顾客修完笔,顾客试过后提出疑问:这是张师傅修的吗?但现在张师傅一人独撑门面,许多顾客在修完笔后,不用试就直接付钱。
如今,不论当时手艺有多好的师傅,都早已改行或退休。如果现在有人要修钢笔,除了广义修笔店之外,人们已经没有选择。“我是真喜欢修钢笔,我也能坐得住。通常都有人问我,每天都坐在这里,会不会很枯燥,可我觉得很好。我这双手似乎就是为了修笔而生的。”张师傅说。
早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张师傅也有过徒弟,但由于修笔业是个微利行业,在被商品浪潮所冲击的现实中,离开这里去寻求更容易谋生的行业,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从开始有人找上门拜张广义为师,到离开这里去寻求利润更大的工作,张广义老人经历着这个行业由盛到衰的过程。现在他孤单一人经营这家小店已经有四十多个年头,如果不是出于对修笔的极其热爱,他绝不会把最好的时光都献给这里。
现在,张广义老人的子女们也多少懂得了些简单的修笔技巧,因为“看自己爸爸工作的次数太多了”。但子女们对这个工作都不感兴趣,张广义也就断了让他们接班的念头。“其实,修钢笔并不难,修个笔尖很容易学会,但问题是这些工作没法让他们(徒弟)谋生。如果想要自己开一个修笔店,赚的钱根本付不起租金。”张师傅说。
加上修钢笔这种工作本身很枯燥,大多数时间只有机器陪在身边,有活儿的时候用机器来干活儿,没活儿的时候只有师傅一个人,因此几乎没有人会再愿意从事这份工作。“这个行业其实就是给人提供个方便,可是用笔的人会越来越少,我有时跟孙女说‘你们都用电脑了,爷爷就失业了’,所以我想以后也不大可能再出现新的修笔店了。但只要还有人用钢笔,这个行业就不会消失。”张师傅说。
本版撰文竞报记者侯佳婧
竞报记者张硕/译
竞报记者李昊/摄



